六月下旬的一个清晨，曾小凡照常去药田巡地。那天的露水格外重，他走过溪边的时候裤脚全湿了，贴在脚踝上冰凉。柴胡苗已经长到七八寸高了，叶片密匝匝地在晨雾里垂着露珠，每一片叶子的边缘都挂着一排细小的水珠，在初升的日光下闪闪发亮。黄精的茎秆上结出了一圈一圈浅紫色的花苞，还没有开，但花苞鼓鼓的，看得出过不了几天就会绽放成钟形的小花。党参藤已经爬满了竹架，心形的叶片层层叠叠地铺成一道绿墙，藤尖还在往上探，在架子的顶端弯成一个个小弧圈。
曾小凡蹲在黄精田边上，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些花苞。花苞的表面覆着一层极细的绒毛，触感绵软微凉。他又看了看黄精的根部——根茎已经膨大了一圈，暗黄色的皮在泥土里隐约可见。照这个长势，到秋天根茎就能长到手指粗细，再过一年就能达到采收标准。
他正在看根部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回头一看，是赵大柱，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带着一种混杂着愤怒和紧迫的表情。
"小凡！出事了！山那边——镇上的工程队来了，说是要在上游建一个小型水坝，给镇上的新开发区供水！"赵大柱弯着腰喘了几口气，又直起来："今天早上村委会门口贴了告示，说是上头批的，下个月动工！"
曾小凡站了起来。手中的黄精叶片从他指间滑落，花苞轻轻弹了一下。
"水坝建在哪里？"
"就在咱们这条溪上游，大概三里地的地方。那个位置有个小峡谷，工程队勘测过，说适合筑坝蓄水。"
曾小凡沉默了片刻。三里地，上游。那个位置他去年秋天去山里采药的时候走过，那里确实有一个窄窄的峡谷，两侧是石壁，溪水从中间穿过去，水势比下游湍急。如果在那个位置筑坝蓄水，下游的水量会锐减。汛期或许还好，但到了枯水季，他那些药田可能连灌溉水都保不住。
他的脑子里迅速掠过一连串的推演——水坝建起来之后，他这片沟谷的生态会发生变化。溪水流量减少，地下水位下降，靠溪水补充水分的黄精和柴胡都会受影响。尤其是黄精，喜阴喜湿，一旦地下水补给不足，根茎膨大会减缓，甚至可能萎缩。他两年后那一批药材的收成，就要折在水上。
"告示上说了什么？"他问。
"就说是镇上的水利工程，为了新开发区用水。还说要修一条引水管从水坝通到镇上。工程队下个月进场，工期半年。"
赵大柱说完之后狠狠地啐了一口："他娘的，新开发区又不是咱们村的，凭啥占咱们的水？"
曾小凡站在原地，日光已经升起来了，把他和赵大柱的影子投在那些黄精苗上。花苞上的露珠正在蒸发，空气里弥漫着水汽和草木被晒热之后的那种暖烘烘的气息。他低头看了看脚下那些绿油油的苗，叶片舒展花苞饱满，长势正旺，根系正在泥土里日夜不停地伸展着，对即将到来的变故一无所知。
他蹲下来又摸了摸那棵黄精的根部，指腹触到根茎表面那道微微隆起的膨大弧线。他想起了那天在溪边遇见白何的时候她说的话——"溪水是从山里来的，山里的东西，从来不是谁能一个人占完的。"他又想起了水坝筑起之后对整条沟谷生态的改变，不仅仅是水量，还有水温、土壤湿度、微生物群落，甚至连空气中悬浮的水汽都会变化。药材生长最怕的就是水土骤变。
"大柱哥，告示贴了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