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小凡坐在角落里听着大家发言,没有急着开口。刘富贵在桌后面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记,时不时点个头说"这个意见好"、"那个也有道理",态度比平时和蔼许多,像是在用心扮演一个"倾听群众声音"的好书记。但曾小凡注意到他记的那几笔很潦草,而且只在有人提到"修路"的时候才记,别的建议他就只是点头说好却没有动笔。
讨论了大半个钟头之后大家渐渐安静下来,意见集中到了"修路还是装路灯"两个方向上。刘富贵把笔放下,双手交叠在桌面上看着大家,脸上的表情拿捏得恰到好处。
"大家的意见我都听了。修路也好装灯也好,都是为村里好。我看这样——先拿出一半来把村东那条路硬化了,剩下一半装路灯。公厕的事,等明年资金下来了再考虑。"
底下有人点了点头表示同意。这方案折中了一下,两边都照顾到了,听起来确实合理。刘富贵正要宣布散会的时候,曾小凡在角落里开口了。
"刘书记,我有个问题。"
刘富贵的目光从众人头顶上移过来,落在曾小凡脸上,那瞬间曾小凡捕捉到一丝极细微的闪避,但很快刘富贵就调整好了表情,微笑着朝他点了点头:"小凡大夫你说。"
"十二万的资金明细有吗?什么项目能报什么项目不能报,标准是多少,有没有具体的规定?"
屋里安静了一下。大家的目光从曾小凡身上转到刘富贵身上,有人脸上露出了"对啊,细则还没看呢"的表情。刘富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杯盖放下的时候顿了一拍。
"细则当然有,回头我复印出来贴村委会门口。不过大致方向我刚才都说了,就是基础设施改善——路、灯、绿化。小凡大夫,你还有什么问题?"
"那药材种植基地的灌溉设施算不算基础设施?"
屋里更安静了。曾小凡这句话不响,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空气里。刘富贵的笑容没有消失,但眼角那几道纹路紧了一下。
"灌溉设施属于农业生产范畴,这笔资金是'新农村建设'专项,主要是搞村容村貌的。不一个口子。"
"那生产性基础设施有没有对应的资金渠道?"
刘富贵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了,这次没有喝。他靠进椅背,两手搭在扶手上,目光从曾小凡身上移开在屋里扫了一圈,像是在确认有多少人在听这段对话。
"小凡大夫啊,你惦记你那药材基地的水,我们都理解。但专项资金有专项的用途,不能混着用。再说了,你那基地现在也就十几亩地,灌溉的事自己挖沟引水就能解决,犯不着动上头拨下来的钱。"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和气的,但"也就十几亩地"那几个字咬得比别的字重了一些。屋里有人低下了头,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曾小凡看着刘富贵的脸,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说"明白了",然后把身子往后靠了靠,不再说话了。
散会之后大家稀稀拉拉地往外走。曾小凡走在人群中间,赵大柱从后面赶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说:"你刚才那话戳到他了。他后面那句话就是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