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会上你怎么没提？"
赵老六沉默了一会儿，把烟袋别回腰带上。"提了有啥用？修路装灯多敞亮的事，我说我的水，没人爱听。大伙儿都在看那十二万怎么花，没人想听你的旱涝。"
曾小凡没有接话。从赵老六家出来之后他又去了李婶家，李婶正在灯下给孩子补裤子，听曾小凡坐了一会儿，也说了跟赵老六差不多的话——"水的事大家心里都急，但开会的时候就跟商量好了似的谁都不提，怕提了被人说顾小家不顾大家"。
走完这几户之后曾小凡回到家里，坐在院子里把今晚听到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赵老六说的"没人爱听"和李婶说的"怕被人说顾小家不顾大家"在他脑子里来回转着。他想到一种可能——刘富贵主持的那个会，从头到尾的基调就是"路和灯"，引导得清清楚楚，把"水"排除在了讨论范围之外。不是村里人不想提，是那个会场的空气里根本就没有水的位置。谁先提了水，谁就像是在扫大家的兴。
他在石桌上用手指把白天开会的场景大致复盘了一遍。刘富贵先是把十二万的好消息抛出来让大家高兴，然后在讨论环节只记录"路"和"灯"两条线，对别的提议只点头不记录，最后抛出一个折中方案让大部分人觉得"两边都照顾到了"就点头通过。整个过程像一张网，张得四平八稳的，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收进了他设定的两个选项里。
"新农村建设"的专项资金，被他一笔十二万定在了"路和灯"上。而他们的水，离这笔钱越来越远了。
他在夜色中站了起来。墙根底下的薄荷在夜风里轻轻摇着叶子，香气一阵一阵地送过来。他站在那里望着院墙外面黑黢黢的村道，听见远处田野里传来的蝉鸣和蛙叫混在一起的声音，夏天正爬到最浓稠的深处。
周敏端着一杯水从灶房里出来，在他旁边站住，也望着院墙外面那片夜色。她没有问他想什么，就只是端着水杯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棵长在院子里沉默的树。过了一会儿她把手里的水杯递给他，转身回灶房去了，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灯光从门缝里溢出来在院子里铺了一小片暖黄。
曾小凡喝完那杯水，把杯子放在石桌上，回屋躺下了。
八月初的第一天，县里的答复到了。
那天清早曾小凡去巡地的时候，赵大柱从村口的方向跑过来，手里挥舞着一张纸，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在曾小凡面前站定的时候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来，把那张纸塞进他手里。
"县里……县里来的。今早有人送到村委会，我路过看到了就先拿过来了。"
曾小凡低头展开那张纸。县水利局的信头，编号日期，下面是一段比镇政府那份长得多也详细得多的文字。他的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去——
"经复核XX溪下游农户提交的异议材料及专家评估意见，我局认为该工程在生态流量保障方面存在数据缺失。鉴于此，决定暂缓该工程的施工许可审批，责成建设单位补做枯水季生态流量实地监测，并提交详细的水资源调配方案。补测工作须在三个月内完成，届时重新评审。"
曾小凡把那几行字看了两遍，抬起头来的时候看见赵大柱正瞪着眼睛看他，脸上的表情又是紧张又是期盼。
"怎么说？"
"缓建了。让他们补测三个月，补测完再评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