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柱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是一根绷了半个月的绳子忽然松了劲，一屁股蹲在了路边的石头上。他蹲在那里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肩膀微微起伏了几下。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混着汗和笑的粗粝。
"缓建了。缓建了就好。三个月，够咱们想别的法子了。"
曾小凡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晨光从东边的山脊线上漫过来，把他和赵大柱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土路上，长长地往西边伸着。他蹲下来把手掌按在路面上，泥土微凉，触感结实——他掌下的土壤里，隔着一层地壳、隔着几里地的距离，那片药田的根系正在今早的露水里吸饱了水分，继续着它们不为人知的夜间功课。
"三个月。足够了。"他说。
消息不到半天就传遍了全村。赵大柱的二叔坐在自家门口把那张纸的复印件反反复复看了三四遍，末了把纸叠好揣进怀里，拐杖在地上笃笃笃地敲了三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曾小凡注意到他嘴角那几根胡子微微翘着。李婶在村道上遇见曾小凡的时候特意跑过来，也不说什么，就是抓着他的胳膊捏了一下又松开了，然后快步走开了，像是怕人看见她眼睛发红。赵老六站在自家坡地上朝着溪水的方向叉着腰站了好一会儿，日光把他的背影拉得长长的投在草地上。
曾小凡在村道上走着，不断有人跟他打招呼，话不多，就是"小凡大夫"、"材料递上去了？"、"缓建了是吧"，但每个人的语气都比平时热了一层。他一一应着，脚步稳稳地向前走。
白何是在中午的时候来找他的。她站在诊所门口没有进来，手里捏着那本记了半个月水位的小册子。曾小凡正在诊室里整理当天的病历，抬头看见她站在门口的光影交界处，就走过去把门推开一些。
"听说了？"她问。
"听说了。"
白何把那本册子递过来："这份记录你拿着。虽然县里已经缓建了，但这东西以后兴许还用得上。三个月的补测期，他们随时可能再申请。"
曾小凡接过册子翻开看了一眼——里面密密麻麻地记着每一天早晚的水位读数，从七月一号开始，早上七点和晚上六点各一次，精确到寸。字迹娟秀端正，日期标注清晰，旁边还有简短的备注，比如"雨后涨水两寸"、"连晴三日水位下降半寸"之类。半个月的记录，每天两条，雷打不动，一笔一画都是白何蹲在溪边树荫底下写的。
他把册子合上握在手里，册子薄薄的，被翻得边缘有些卷了，封面上还有一道浅浅的水渍痕迹。
"白何。"
"嗯？"
"你弟弟在省城农技站打工的事，他学到的东西以后村里种药材用得着。等他毕业了，他要愿意回来——"
"我自己跟他说。"白何打断了他，但语气不重，嘴角微微弯着："他要愿意回来，你给他开份工钱就行。"
她说完了转身走了，浅灰布衫的下摆在正午的日头里被风吹得轻轻摆了一下。曾小凡站在诊所门口看着她走远，手里的册子被晒得微微发烫，他低头又翻开看了两页，然后收进了诊桌的抽屉里，跟那份县里的答复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