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京城衙门外。
  顾铭下了车,径直走进衙门。
  值房里依然忙碌,官吏们伏案疾书,册籍堆得到处都是。
  解熹还是独自坐在那个小房间里批阅文件,听见敲门声才抬起头:
  “进来。”
  顾铭推门进去。
  解熹放下手中的笔,揉了揉眉心:
  “查得如何?”
  顾铭从怀中取出一叠纸,双手递上:
  “老师请看。”
  解熹接过展开。
  纸上不是文字,而是图表。
  柱状图、折线图、饼图,用墨线勾勒,标注清晰。
  解熹一愣:
  “这是……”
  顾铭解释道:
  “这是学生发明的新法子整理出的怀义县田赋情况。”
  他指着第一张柱状图:
  “这是怀义县各乡隐田的大致情况。”
  解熹看着图表,眼睛渐渐亮起来。
  他指着第二张折线图问道:
  “这是赋税实缴与应缴对比?”
  “这些图,是你自己画的?”
  顾铭点了点头:
  “是,学生觉得,用图表比文字更直观。”
  解熹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好,好。”
  他连说两个好字,眼神里满是赞许:
  “这东西清晰,直观,一目了然。”
  “完全可以推行到日常的政务之中。”
  顾铭拱了拱手:
  “老师过奖。”
  解熹放下图表,正色道:
  “情况清楚了,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顾铭早有准备:
  “学生以为,当三管齐下。”
  “第一,统一标准丈量工具,重新开始清丈。”
  “学生建议,由工部监制一千卷标准丈田卷尺,下发各县,清丈时必须使用此尺。”
  解熹点头:
  “有理。第二呢?”
  顾铭继续说道:
  “第二,重新制作鱼鳞图册。旧的册籍漏洞百出,已不可信。”
  “当以此次清丈结果为准,按田亩实际,制作新的鱼鳞册,存档备查。”
  解熹再次点头:
  “第三?”
  “第三,先礼后兵。让那些勋贵自己先退田。”
  “是。学生实地查过,勋贵隐田,大多是通过投献、抵押、强占等手段得来。”
  “其中亦有不少是农户自愿投献,以逃避税赋。”
  “若直接清丈,勋贵必然反抗,农户也会恐慌。”
  “不如先发告示,言明朝廷清丈之意,允许自首,退还隐田既往不咎。”
  “同时,让勋贵主动退田,朝廷可给予一定补偿。”
  解熹沉思片刻:
  “他们会退吗?”
  顾铭摇头:
  “不会全退,但总有人会退。只要有人开了头,后面就好办了。”
  解熹看着顾铭,眼神复杂。
  这个学生,比他想象的还要成熟。
  “好。”
  解熹最终点头:
  “就按你说的办。我立刻起草奏疏,上报陛下。你这边,先准备标准丈尺和新鱼鳞册的事。”
  顾铭躬身:
  “学生遵命。”
  解熹摆摆手:
  “去吧,抓紧时间。”
  顾铭退出小房间走出衙门时,天色已近黄昏。
  黄飞虎等在门外:
  “大人,回府吗?”
  顾铭点了点头,坐上了马车。
  回到家中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
  院子里点着灯笼,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上铺开一片暖色。
  苏婉晴、秦明月、阿音、陈云裳、齐棠、柳惊鹊都等在堂屋里,听见脚步声,纷纷迎出来。
  “夫君终于回来了。”
  苏婉晴接过他脱下的外袍,动作轻柔。
  秦明月端来热茶:
  “先喝口茶暖暖身子。”
  众女簇拥着他走进堂屋。
  桌上已摆好了饭菜,四荤四素,中间是一盆热气腾腾的鸡汤。
  刚进城,黄飞虎就安排了护卫先回来通传了顾铭要回家的消息。
  “都坐吧。”
  顾铭在首位坐下。
  众女依次落座。
  顾铭吃得不多,心里还想着怀义县的事。
  “长生。”
  秦明月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顾铭抬起头:
  “怎么了?”
  秦明月放下筷子,脸上带着笑意:
  “《学破至巅》和《鸾凤鸣朝》这两本话本,你还更不更了?”
  “雅文轩那边催了我好几次,说读者来信都快堆成山了。”
  顾铭愣了一下,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话本的事早被他抛到脑后。
  “实在没时间。”
  他摇了摇头:
  “等过了这段时间再说吧。”
  秦明月拿起汤勺,舀了一碗鸡汤,慢慢吹凉后递给顾铭:
  “最近的话本行业,出了不少新作。”
  “光是这个月,京城就有十几本新话本上市,卖得都不错。”
  “还有一本书最近大爆,势头比鸾凤鸣朝还猛。”
  她看向顾铭,眼神里带着促狭的笑意:
  “再这样下去,你那两本书就没人追了。”
  顾铭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碗里,饶有兴趣地问道:
  “哦,什么书?”
  陈云裳也接过话头道:
  “姐姐说的是《周公断案录》吧,写官场的,文笔老辣,情节曲折,现在在读书人里传得很广。”
  “我也看了几章,确实写得好。”
  就连苏婉晴和阿音也加入了话题。
  她们每天也没有其他事情,就是逛逛街看看话本。
  因此这本书她们也知道。
  听着众人七嘴八舌的畅聊,顾铭也大致了解了剧情。
  无非就是青天大老爷惩治贪官的老套剧情。
  不过这种书,百姓是最喜闻乐见的。
  毕竟越缺什么,就越喜欢看什么。
  但下一刻,顾铭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
  秦明月被他看得一怔:
  “怎么了?”
  顾铭放下筷子,站起身,在堂屋里踱起步来。
  众女都看着他,不明所以。
  苏婉晴关切地问道:
  “夫君,你怎么啦?”
  顾铭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兴奋的神采:
  “明月,你刚才说,话本可以影响人心?”
  秦明月点了点头:
  “自然。好的话本,读者看了会共情,会愤怒,会欢喜。”
  “久而久之,书中人物的好恶,就会变成读者的好恶。”
  顾铭走到她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那如果,我写一个话本。讲豪强侵占民田,逼死百姓的故事。”
  “那是不是以后只要有人侵占民田,就会被所有人唾骂痛恨。”
  秦明月眼睛渐渐睁大,她听懂了顾铭的意思。
  “你是想用话本来造势?”
  顾铭点头:
  “清丈田亩,阻力太大,光靠官府推行,难如登天。”
  “但如果民间先有了共识,都觉得侵田是天理难容的恶行……”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秦明月深吸一口气:
  “这法子似乎可行。”
  顾铭重新坐下,他拿起筷子,却没夹菜:
  “剧情不能马虎,虽然要夹带私货,但故事本身必须精彩,让人看得进去,才能达到效果。”
  他看向众女:
  “你们觉得,什么样的故事,最能让人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