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铭回到家中时,天色已近黄昏。
  他推开院门,发觉气氛与往日不同。
  院子里挂起了新灯笼,檐下新贴了窗花。
  朱儿和青儿正在廊下说笑,见他回来,两人快步迎上来,脸上都带着喜色:
  “老爷回来了!”
  顾铭脱下披风,递给朱儿:
  “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大喜事!”
  青儿抿嘴笑着,眼睛弯成月牙:
  “夫人有喜了!”
  顾铭脚步一顿,转过头,看向青儿:
  “哪个夫人?”
  “大夫人。”
  顾铭怔了怔,随即大步朝内院走去。
  穿过月门,便看见苏婉晴坐在廊下的软椅上,身上盖着薄毯。
  秦明月和阿音陪在她身边,三人正低声说着什么。
  见他进来,秦明月先站起身:
  “夫君回来了。”
  顾铭走到苏婉晴面前,蹲下身握住她的手:
  “什么时候的事?”
  “这几日老是干呕,今日下午去医馆诊了脉。”
  苏婉晴脸颊微红,声音很轻。
  “大夫说是喜脉。”
  顾铭看着她,又看看她的小腹。
  那里还很平坦,看不出什么。
  但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异的情绪。
  两世为人,这还是头一遭。
  “好。”
  顾铭嘴唇动了半天,只说出一个字。
  秦明月在旁边笑道:
  “这下可好,家里要添丁进口了。”
  阿音也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我要当小姨了。”
  柳惊鹊、齐棠、陈云裳等人也都面带笑容。
  苏婉晴平日里与人和善,家里没人不喜欢她的。
  顾铭站起身,在原地站了片刻,开口说道:
  “朱儿,青儿。”
  两个丫鬟连忙跟上。
  “老爷吩咐。”
  “明天一早,你们再去请五个丫鬟。”
  “另外,请两个月嫂,要最好的。”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
  “工钱加三成。”
  朱儿和青儿对视一眼,齐齐应声:
  “是。”
  苏婉晴眉眼闪过一丝喜色,但嘴上却轻声道:
  “会不会太早了?再说我哪需要那么多人伺候。”
  顾铭摇了摇头:
  “多几个人照顾,总是好的。”
  他现在有承元合作社的股份,每年分红就是一笔巨款。
  银子这东西,他已经完全不在乎了。
  能用银子解决的事,都不算事。
  就算苏婉晴没有怀孕,他也准备多请几个丫鬟。
  第二天一早。
  顾铭换上朝服,准备上朝。
  今日是七天一次的常朝。
  他走出院门时,天还没亮。
  街巷寂静,只有更夫敲梆的声音远远传来。
  马车已在门外等候,黄飞虎坐在车辕上,见他出来,跳下车行礼:
  “大人。”
  顾铭点头,上了马车。
  马车驶向皇城。
  抵达宫门时,天已微明。
  文武官员陆续到来,在宫门外按品级列队。
  顾铭站在队伍末尾。
  他是翰林修撰,从六品,在朝臣中品级不算高。
  但他是国朝第一位六元及第,又是赵延钦点的京畿巡按。
  因此不少人都认得他,不时有人朝他点头示意。
  顾铭也一一回礼。
  钟声响起。
  宫门缓缓打开。
  百官鱼贯而入。
  皇极殿前,广场宽阔。
  顾铭随队伍走上汉白玉石阶,进入大殿。
  百官按班次站好。
  顾铭站在文官队列靠后的位置,能看清前面情形。
  他注意到,御座左下首多了三张椅子。
  目前椅子暂时空着。
  旁边官员也在低声议论。
  “那是给皇子设的座?”
  “听说今日起,三位殿下要上朝观政。”
  “哪三位?”
  “信王、安王、钰王。”
  “这,这。”
  议论声很低,但殿内安静,还是能听见一些。
  顾铭垂着眼,仿佛没听见。
  他对这些不感兴趣。
  太子之事后,储君之位必然动荡。
  不过那些和他这个从六品的小官关系不大。
  他现在只想做好自己的事。
  宛平县的清丈刚刚开始,阻力重重。
  那些致仕的阁老,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如何撬动这块硬骨头,才是他该想的。
  只要宛平县彻底解决,再加上已经解决的怀义县。
  接下来京畿地区其他县也会势如破竹一般。
  “陛下驾到——”
  陈恩的声音响起。
  百官齐刷刷跪倒。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延从侧殿走出,登上御座。
  他穿着明黄龙袍,头戴翼善冠,面色平静。
  “平身。”
  “谢陛下。”
  百官起身。
  赵延的目光扫过殿内,在左下首的三张空椅上停留一瞬。
  “宣三位皇子上殿。”
  “宣信王、安王、钰王上殿——”
  声音一层层传出去。
  片刻后,三位皇子从殿外走进来。
  他们穿着亲王常服,举止庄重。
  信王赵楷走在最前。
  他年近三十,相貌端正,眉目温和。
  走路时步履沉稳,目不斜视。
  安王赵梁紧随其后。
  他比信王小两岁,表情紧张。
  走路时微微低着头,显得有些拘谨。
  钰王赵柏走在最后。
  他今年刚满二十,是三位皇子中最年轻的。
  眉眼灵动,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走路时步伐轻快,目光不时扫过殿内官员。
  三位皇子走到御座前,躬身行礼:
  “儿臣参见父皇。”
  “起来吧。”
  赵延抬手:
  “赐座。”
  三人谢恩,在左下首的椅子上坐下。
  百官的目光都在他们身上。
  蚊蚁般的低声议论又起。
  “信王殿下果然沉稳。”
  “钰王殿下聪慧灵动,有陛下年轻时的风范。”
  “安王殿下倒是一老实孩子。”
  顾铭站在队伍末尾,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
  他依然在想宛平县的事。
  那些阁老的态度很明确,就是不配合。
  硬来不是办法。
  得想个法子,让他们自己退。
  就像怀义县的勋贵那样。
  但这些人要的不仅是银子。
  是面子,是体面。
  该如何给他们体面?
  顾铭陷入沉思。
  朝会开始了。
  各部官员依次出列奏事。
  兵部报北境军情,户部报税务收缴,工部报河道修缮。
  只有礼部报告的今科进士选妻名单初步出炉,让顾铭多听了两句。
  其他的都是例行公事。
  赵延听得仔细,不时询问几句。
  三位皇子也认真听着。
  信王时而点头时而蹙眉,似在思考。
  安王眼睛紧紧盯着奏事的官员,像在努力记住什么。
  钰王目光在奏事官员和赵延之间来回,眼神里透着思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