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一早。
  天色还是一片漆黑之时。
  贡院西侧的考场外已聚满了人。
  会试的小三门是没有选择的必考科目。
  只有前考后考的区别。
  所有学子都按照先后顺序被引向不同区域。
  琴考场在东,画考场在西,中间隔着片空地。
  丁字号舍是先考琴,顾铭也随着人流来到琴考场外等待。
  周围学子大多神色紧绷,有的闭目默诵琴谱,有的手指虚弹练习指法。
  顾铭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琴道虽非他最强,但这几个月苦练,通过考试应当无虞。
  只是若要争上优以上的话,还需些运气。
  此时,贡院深处。
  值房内灯火通明,彻夜未熄。
  自从昨天收卷以来,考官们就忙活起来了。
  会试之后半个月就是殿试。
  批改完试卷后,还要将名次呈给赵延亲审。
  随后再制作金榜放榜。
  时间紧迫,一点都不能耽搁。
  经过了昨天一晚上的忙活。
  书吏已经在都察院御史的监督之下,将所有科目分门别类的重新装好,以便考官批阅。
  礼部左侍郎黄万鹤坐在案后,手里端着茶盏,眼睛却望着窗外。
  他是今科会试的副考官之一,负责统筹阅卷事宜。
  茶盏里的茶已凉透,一口也没喝。
  坐了片刻,黄万鹤放下茶盏,推门走出值房,来到隔壁。
  隔壁房里坐着二十余名普通考官,都是负责初次阅卷的。
  见黄万鹤进来,众人纷纷起身相迎。
  “黄侍郎早。”
  “见过大人。”
  黄万鹤摆摆手,示意众人坐下。
  他走到主位前,环视一圈,缓缓开口:
  “诸位辛苦。”
  声音不高,却让房里彻底安静下来。
  “会试乃国之抡才大典,关乎朝廷选贤任能。”
  “批卷务必公正,不得徇私,不得舞弊。”
  “若有违者,本官定当严惩不贷。”
  众人垂首听着,神色恭敬。
  黄万鹤说完,又补充了几句场面话,便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边时,他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目光投向角落。
  那里坐着个年老考官,须发花白,正低头整理卷纸。
  黄万鹤冲那老考官不动声色地施了个眼色,便推门出去了。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年老考官似乎并没有看到黄万鹤的眼神,动作未停,继续整理卷纸。
  过了约莫半刻钟,他才缓缓起身:
  “年纪大了,坐久了浑身不舒服。”
  “去趟茅房。”
  旁边的同僚点头,没在意。
  年老考官走出值房,沿着廊道缓步前行。
  他走得很慢,似乎是有些腰腿不便。
  但在转过两个弯,确认无人跟随后,脚步立刻加快。
  他穿过中庭,来到贡院大堂。
  大堂宽敞,梁柱高耸,墙上挂着历代先贤画像。
  一个个面容肃穆,俯视着来人。
  年老考官走进大堂,却没有停留。
  他绕到画像背后,那里有道虚掩着的小门。
  推门进去,里面是间小室,只摆着一张方桌,两把椅子。
  黄万鹤已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
  见年老考官进来,黄万鹤指了指对面:
  “坐。”
  年老考官躬身行礼,这才坐下:
  “陈二苗,最近过得如何?”
  “小儿子学业如何?”
  黄万鹤开口,语气温和,像在拉家常。
  陈二苗连忙答道:
  “托侍郎的福,还算安稳。”
  “家里小子去年中了举,如今在国子监读书。若不是侍郎当年提携,他哪有今日。”
  黄万鹤笑了笑:
  “那是他自己争气。”
  他端起桌上茶壶,给陈二苗倒了杯茶。
  陈二苗双手接过,没敢喝。
  黄万鹤看着他,缓缓说道:
  “这次会试,你会负责丁字舍策论和文赋的初审。”
  “丁三号的卷子,你看仔细点。”
  陈二苗一愣,背心有些发凉,试探着问道:
  “侍郎的意思是……”
  黄万鹤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若是卷子里有什么差错,千万不要放过。”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晰。
  陈二苗脸色变了,握着茶杯的手微微发抖。
  他瞬间明白了黄万鹤话里的意思。
  “侍郎……”
  陈二苗喉咙发干。
  “若是,若是他没有差错呢?”
  黄万鹤抬眼看他,眼神平静:
  “没有差错,就想办法让他有差错,万劫不复的差错。”
  陈二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黄万鹤放下茶盏,开口说道:
  “我没记错的话,你儿子今年三十有一,考了不少次才通过乡试吧。”
  “现在是不是还没有学习御射?这样的话想考会试估计有难度。”
  陈二苗浑身一僵:
  “是,还没开始准备呢。”
  黄万鹤接着说道:
  “这件事你办好了,他就不用准备了,我保他明年外放个县令。”
  举人就可以直接做官了,只不过要排在进士后面。
  运气不好,排上十来年也补不到实缺。
  陈二苗眼神里爆发出强烈的憧憬。
  但一想到要做的这件事,又陷入了纠结。
  他沉默了很久。
  黄万鹤也不催。
  窗外的天色逐渐亮了起来。
  终于,陈二苗抬起头。
  他脸色苍白,眼神复杂:
  “下官……明白了。”
  ……
  琴考场内。
  顾铭被引到一间小室前。
  室门开着,里面陈设简单。
  一把琴,一把椅子,墙角放着香炉,青烟袅袅。
  屏风立在琴案后,将考官与考生隔开。
  只能看见三道模糊人影,看不清面容。
  “进去吧。”
  引路的皂吏低声道。
  顾铭点头,提着琴匣走进小室。
  他在琴案前坐下,打开琴匣,取出凤求凰。
  手指抚过琴弦,冰凉触感让他心神一定。
  屏风后传来声音。
  “可自行选曲,直接弹即可。”
  顾铭深吸一口气。
  他选的是《盛世歌》。
  第一个音响起。
  宏大辉煌,正如盛世景象。
  屏风后,三位考官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盛世歌》是正常曲目,主要就讲究个无功无过。
  但听着听着,三人神色渐渐变了。
  这琴音……
  不对。
  《盛世歌》的风格是宏大开阔,展现盛世的气魄。
  但顾铭将盛世中百姓的悲哀之情融入了进去。
  在宏大的曲风中,加入了一些反转。
  每个音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
  仔细听去,像是有无数百姓在这吃人的盛世中哭诉一般。
  一曲终了。
  余音在室内回荡,久久不散。
  三位考官对视一眼。
  中间那位老者提笔,在名册上写下评语。
  “上优。”
  左侧考官犹豫片刻,也写下“上优”。
  右侧考官看了看两人,最终写下“上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