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秦州学派今科参加会试的最后一人。
  会馆门前顿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学子们击掌相庆,有人甚至朝解府这边投来挑衅的目光。
  余谦脸色不怒反喜:
  “得意什么,不过是帮顾师叔朝上提名次罢了。”
  郭德林也附和道:
  “嗨,这话说得在理。”
  李昀看向顾铭,眼神里带着鼓励。
  顾铭朝他们笑了笑,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茶味苦涩,却让他心神一定。
  接下来,就是前三了。
  第三名会是谁?
  亚元呢?
  会元……
  顾铭闭上眼睛,静静等待。
  时间仿佛变得很慢,每一息都拉得很长。
  街上嘈杂的声音渐渐远去,只剩下自己的心跳。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异常热烈的喧哗。
  那声音如潮水般涌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顾铭睁开眼,只见长街尽头,黑压压的人群正朝这边涌来。
  足足有上百人。
  全都穿着红衣,舞着红绸扎的绣球和醒狮。
  鞭炮成串地炸响,硝烟弥漫。
  锣鼓敲得震天动地。
  为首的几个汉子争先恐后地跑过来,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
  “捷报!江南天临清河老爷顾讳铭,高中丁酉科会试第一名会元!金銮殿面圣!”
  “捷报!江南天临清河老爷顾讳铭,高中丁酉科会试第一名会元!金銮殿面圣!”
  声音洪亮,穿透云霄。
  顾铭坐在椅子上,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李昀猛地站起身:
  “会元!顾师叔是会元!”
  余谦和郭德林也跳了起来:
  “会元,真的是会元!”
  陆文远激动得直拍桌子:
  “太好了!太好了!恭喜顾兄!”
  解熹脸上露出笑容。
  他缓缓起身,走到顾铭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小子。”
  顾铭这才回过神,连忙站起身,朝解熹深深一揖:
  “谢老师。”
  解熹扶起他:
  “这是你自己努力得来的。”
  这时报喜的人群已经冲到府门前。
  黑压压一片,将整条街都堵住了。
  醒狮在门前舞动,红绸飞扬。
  鞭炮炸得震耳欲聋,红纸屑如雪片般飘落。
  为首的汉子朝顾铭深深一揖,声音洪亮:
  “恭喜顾老爷高中会元!简直文曲星下凡!”
  身后上百人也各自说起吉祥话:
  “恭喜顾老爷!”
  “顾老爷如今可是连中五元了!”
  “三天后,本朝将出现第一个六元及第!”
  喧哗声声浪震天。
  顾铭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早已备好的银钱。
  他抓了一把碎银子,撒出去。
  银子落在青石板上,叮当作响。
  报喜的汉子们弯腰去捡,嘴里不停说着吉祥话:
  “谢顾老爷赏!”
  “顾老爷步步高升,连中六元!”
  顾铭又掏出几锭整银,分给为首的几人:
  “辛苦各位。”
  “不辛苦不辛苦!”
  汉子们接过银子,笑得更欢了。
  醒狮舞得更起劲,锣鼓敲得更响。
  整条街都沸腾了。
  围观百姓挤在两边,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那就是顾会元?”
  “真年轻啊!”
  “本就是连中四元了,现在又中了会元,了不得!”
  秦州会馆门前,刚才的欢腾完全已经沉寂下去。
  学子们看着这边,脸色复杂。
  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不甘。
  但无论如何,这一刻的风光属于顾铭,属于荆阳学派。
  顾铭站在门前,看着满地红纸屑,听着震耳欲聋的锣鼓。
  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从穿越而来,到今日高中会元。
  一路艰辛,唯有自知。
  无数个日日夜夜的学习、燃尽的蜡烛、用干的墨砚、写废的毛笔......
  纵使他身怀鸿蒙族谱这等天赋。
  他付出的努力也是常人难以想象的。
  不过今天看着满街的红色,顾铭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此时,解府的下人抬上来一块匾额,旁边的管家捧上笔墨:
  “顾相公,请留墨宝。”
  这是会试的小习俗,只要位列前三甲,都要留下墨宝。
  顾铭接过粗头毛笔,不假思索地在匾额上泼墨挥毫,行云流水般写下一句诗:
  “丁酉金榜提名时,三百人中最少年!”
  解熹读了一遍,须发皆张,眼神里闪过一丝少年的意气风发:
  “好!好一个三百人中最少年。”
  李昀等人也一起哄闹起来。
  斜对面秦州学派则是嘭得一声关上了大门。
  一番热闹之后,鞭炮声渐渐停歇,锣鼓也慢慢止住。
  报喜的汉子们领了赏钱,陆续散去。
  街上看热闹的百姓也各回各家。
  解府门前恢复了平静。
  顾铭回到厅里,重新坐下,浑身都是汗。
  李昀等人向解熹告辞后各自离开。
  顾铭也准备带着苏婉晴等人回家时,解熹拦住了他,将他带到了书房。
  到了书房后,解熹缓缓开口:
  “将你的策论卷子给为师默写一遍。”
  顾铭虽有些疑惑,但还是照做。
  本就有腹稿,所以顾铭写得很快。
  不到盏茶时间,便写好了。
  解熹接过卷子仔细看起来,不时轻轻点头。
  看完之后,解熹拿起毛笔,在卷子上轻轻画了一横,随后递还给顾铭。
  顾铭接过卷子,并没有发现解熹在哪加了批注。
  仔细看完,才发现原本的“延”字被补上了一横。
  而他是为了避讳,专门做了缺笔处理的。
  “老师,您这是?”
  解熹抚了抚胡须:
  “你的策论卷子上,陛下的名讳没有缺笔。”
  顾铭惊出一身冷汗:
  “这怎么可能呢?我专门检查过的,绝对做了缺笔处理。”
  解熹微微点头:
  “我想你应该不至于如此粗莽,因此我猜测应该是有人构陷你。”
  “主要目的是针对为师,你只是受了无妄之灾。”
  “为师出任这个京兆尹,可是将司徒朗得罪死了。”
  此时顾铭也反应过来,开口问道:
  “既然如此,我为何还能被点为会元?”
  解熹表情变得严肃起来,缓缓说道:
  “本来你的成绩已经被作废了,是陛下亲手将你点为会元的。”
  这句话带给顾铭的震撼不亚于刚刚的报喜。
  皇帝怎么会认识自己?
  肯定不会因为他是解熹的学生。
  他老师的面子还没那么大。
  唯一的可能,就是乡试中的那份一条鞭法。
  略微一思索,顾铭便想通了其中的关节,试探着问道:
  “陛下彻底下定决心改革税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