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题目几乎是明牌验证了解熹对改革的猜测。
  殿试的策论可不是随便定的。
  基本上就可以理解为本年度的核心战略方针。
  周围的贡士也有些骚动。
  从乡试到会试,连续两次策论都是这个。
  如今殿试又是类似考题。
  哪怕是没有背景的平民考生,此刻也能看出朝廷的风向了。
  顾铭整理了一下思路,开始作答。
  清丈田亩,是第一步。
  豪强隐占,军屯私吞,这些积弊必须厘清。
  顾铭写得很快。
  这些思路早已在脑中演练过无数遍了。
  礼部官员在桌椅间巡视,更漏摆在广场中央。
  沙粒匀速流下。
  顾铭写完清丈部分,稍作停顿。
  开始写简化税则的部分。
  将田赋、徭役、杂税合并,折银征收。
  这就是一条鞭法的核心。
  顾铭写得详细,每一条措施都配以具体执行方案和可行性分析。
  这是他这些日子反复思考的成果。
  自然如鱼得水。
  稿纸一页页写满。
  天色也彻底亮了起来。
  更漏里的沙流下一半。
  顾铭已写完主体部分。
  又写上了新的小标题:摊丁入亩。
  这是前世某位知名皇帝对一条鞭法的总结改善。
  彻底取消了单独的人头税,将其完全摊入土地税中。
  不过这种事情还是只能一步一步来。
  清丈土地和合并税目才是当下最重要的工作。
  写完一条鞭法之后,顾铭开始写结语。
  “故臣以为,理财之道,不在敛之于民,而在生之于土。清丈以实田亩,简税以释民力,二者并行,则国用可增,民力不困,两全之策庶几可得。”
  最后一个字落下。
  顾铭放下笔,长舒一口气。
  随后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错漏和涉讳后。
  才小心翼翼地将稿纸上的内容誊抄到正卷上。
  抄完没过多久,更漏将尽。
  礼部官员敲响铜钟:
  “时辰到,停笔。”
  贡士们陆续放下笔。
  有人满脸自信,有人神色忐忑,有人扼腕叹息。
  礼部官员们走下台阶,开始收卷。
  顾铭将卷子交上去,看着它被放入锦盒。
  心中一块大石头落地。
  不出意外的话,这将是他人生最后一场考试。
  过了今天,前面的人生就再也没有比学习更轻松的事情了。
  中午,所有试卷被收起,送到偏殿。
  十名读卷官已在那里等候。
  顾铭等贡士则各自离开皇城。
  往年殿试阅卷,一般都是两名尚书带着几名九卿或侍郎。
  最多就是请一名内阁阁员出场领头。
  但今年不一样,赵延点名要让内阁七人全数到场。
  再加上户部尚书吴开源、礼部尚书崔桓、国子监祭酒宋钰。
  整整十人,是历届殿试里最豪华的阅卷阵容。
  很快,近三百份卷子便送到了偏殿。
  十人围坐在长案旁,开始阅卷。
  殿试的阅卷流程是,十个读卷官每个人都必须看过所有试卷。
  然后在认为优秀的试卷上画一个圈。
  最好的文章可得十个圈。
  根据圈的数量初步评定等级。
  偏殿里很安静。
  只有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首辅司徒朗坐在主位,手里拿着一份卷子。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
  陛下点名让他来当主读卷官,自然不能马虎。
  他年龄也不小了,必须处处谨慎。
  不然很可能会被赵延认为他老得干不动首辅了。
  此时他手里这份卷子正是顾铭所写。
  开头便是清丈田亩,言辞犀利,直指士族豪强。
  司徒朗放下卷子,瞥了一眼对面的魏崇。
  魏崇正低头批阅,并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
  司徒朗重新拿起卷子。
  他看过顾铭的策论,赵延点他为会元后,将他那份策论给内阁传阅过。
  那云烟般的书法太醒目了。
  他一眼就看出了这张卷子是顾铭写的。
  所以司徒朗越看,心里越沉。
  这文章不仅写得好,更重要的是——它几乎就是陛下想要的答案。
  清丈隐田、一条鞭法、整顿盐政。
  每一条都打在七寸上。
  司徒朗知道,赵延这次是铁了心要改革。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赵延只是老了,不是薨了。
  这个时候他敢提出反对意见,估计立刻就要被优化了。
  司徒朗看着这份试卷,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终还是提起朱笔,在那份卷子上画了个圈。
  笔尖有些重。
  司徒朗盯着那个圈看了片刻,才将卷子递给下一位。
  魏崇接过卷子,看完之后。
  没说什么,直接提笔也画了个圈。
  卷子继续传下去。
  一个圈,两个圈,三个圈……
  很快,卷头就画满了十个圈。
  卷子被放到一旁。
  那里已经堆了十几份圈数较多的试卷。
  阅卷继续进行。
  第二天下午,殿外日头西斜。
  所有卷子批阅完毕。
  十人开始讨论名次:
  司徒朗率先开口:
  “得到十个圈的卷子正好三份,暂定为一甲。”
  一甲容易定,剩下的前十就没那么简单了。
  十人反复讨论、比较,最终才排定其他的前十名次。
  第三天一早,崔桓捧着前十的名册和答卷,来到养心殿。
  赵延正在用早膳,见崔桓进来,放下筷子问道:
  “排名定了?”
  崔桓躬身:
  “是,这是前十名,请陛下定夺。”
  他将答卷呈上。
  赵延接过,一份份看过去。
  看得很仔细,时而点头,时而沉思。
  看到顾铭的卷子时,他停了额外久。
  看完之后,赵延放下卷子,看向崔桓:
  “这份卷子,诸位阁老如何评价?”
  崔桓垂首:
  “十个圈,列一甲。”
  赵延点了点头,拿起朱笔,在名册上勾画,写下最终名次。
  然后递给崔桓:
  “照此放榜。”
  崔桓接过,低头看去。
  第一名:顾铭。
  第二名:单文楷。
  第三名:陆文远。
  第四名:李昀。
  崔桓心头一震。
  陛下不仅点了顾铭为状元,还把陆文远从第六提进了前三甲。
  陆文远毕竟长得帅,点为探花也正常。
  但把李昀从点为二甲第一名,意味就很明显了。
  另外,第二、五、六、十都是上川学派的。
  同为三大学派的蜀中学派仅有一人进入前十。
  不过崔桓面上依然没有丝毫波动,躬身行礼:
  “臣遵旨。”
  赵延摆摆手:
  “去吧。”
  崔桓退出养心殿,朝礼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