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梧疏的声音没有起伏。
  “伤者逾五百。”
  “我知道。”
  顾铭握紧了拳头。
  “你知道,还这么做?”
  赵梧疏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很冷。
  “顾大人,你读过史书吗?”
  “史书上那些帝王将相,哪一个脚下不是踩着尸骨?”
  “成王败寇,自古如此,而且梁儿宽厚,他继位后,能救下的人何止万数。”
  “总要有取舍的。”
  顾铭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摇头。
  “殿下,你错了。”
  赵梧疏挑眉。
  “错在哪里?”
  “错在以为这样就可以帮安王赢。”
  顾铭的声音很平静。
  “即便你帮安王收拾了残局,即便陛下因此看重他,让他有机会争储。”
  “但他赢不了。”
  赵梧疏的眼神冷了下来。
  “为什么?”
  “因为他不适合。”
  顾铭直视着她的眼睛。
  “一个连争都不敢争的人,怎么当皇帝?”
  “一个需要姐姐用这种手段帮他铺路的人,怎么坐得稳江山?”
  赵梧疏的脸色变了。
  她猛地站起身。
  竹榻因为她突然的动作而晃了晃,矮几上的茶杯险些翻倒。
  “你——”
  “我说的是实话。”
  顾铭没有动。
  依然坐在那里,仰头看着她。
  “公主殿下,你为安王谋划,为他铺路,甚至不惜双手染血。”
  “可你有没有问过他,他想不想要?”
  赵梧疏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能说出来。
  顾铭继续道。
  “安王殿下性子纯良,不喜争斗。”
  “你逼他去争,去抢,去坐上那个他根本坐不稳的位置。”
  “这不是帮他。”
  “是害他。”
  水榭里再次安静下来。
  赵梧疏站在竹榻前,身影在竹帘透进的微光里显得有些单薄。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
  不是愤怒。
  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你懂什么……”
  她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根本不懂……”
  顾铭站起身。
  他走到窗边,伸手掀开竹帘。
  外面的阳光涌进来,刺得人眯起眼睛。
  池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锦鲤游过,荡开一圈圈涟漪。
  “臣是不懂。”
  顾铭背对着她,声音很轻。
  “不懂为什么一定要争那个位置。”
  “不懂为什么非要踩着别人的尸骨往上爬。”
  “不懂为什么明明可以好好活着,却偏要往死路上走。”
  他转过身。
  看着赵梧疏。
  “但臣知道一件事。”
  “强扭的瓜不甜。”
  “强推上去的人,坐不稳。”
  赵梧疏看着他。
  眼神复杂。
  有愤怒,有不甘,有挣扎,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良久,她重新坐回竹榻。
  动作很慢,像是耗尽了力气。
  “你说得对。”
  她忽然开口。
  声音里透着疲惫。
  “梁儿确实不适合。”
  “他性子太软,心肠太好,坐上那个位置,只会被人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她抬起头,看向顾铭。
  “但那又怎样?”
  “难道就因为不适合,就不争了?”
  “难道就因为可能会输,就放弃了?”
  “顾大人,这世上的事,不是适不适合就能决定的。”
  “是必须。”
  顾铭走回竹榻前,重新坐下。
  他看着她。
  “公主殿下,臣今日来,不是来评判你对错。”
  “是来给你一个选择。”
  赵梧疏挑眉。
  “什么选择?”
  “收手的选择。”
  顾铭从怀中取出另一份文书,放在矮几上。
  文书很薄,只有两页纸。
  赵梧疏没有立刻去拿。
  她看着顾铭。
  “这是什么?”
  “漕运改制的章程。”
  顾铭平静地说。
  “臣在金宁时,与漕工们谈过,与把头们谈过,也与漕运总兵谈过。”
  “一条鞭法推行,漕运改制,确实会触动很多人的利益。”
  “但触动利益,不代表就要断人生路。”
  赵梧疏拿起文书,展开。
  她看得很仔细。
  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
  看完之后,她放下文书,抬眼看向顾铭。
  “你想让我支持这个?”
  “不是支持。”
  顾铭摇头。
  “是合作。”
  赵梧疏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审视。
  “合作?”
  “对。”
  顾铭点头。
  “公主殿下,你为安王谋划,无非是想给他挣一份前程,挣一份保障。”
  “但争储这条路,太险。”
  “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与其把希望寄托在那个虚无缥缈的位置上,不如换条路。”
  赵梧疏看着他。
  “什么路?”
  “实权。”
  顾铭吐出两个字。
  “安王性子纯良,不喜争斗,但并非无能。”
  “他在翰林院观政这些日子,处理文书,编撰典籍,做得井井有条。”
  “这说明他做事细致,有耐心,肯下功夫。”
  “这样的性子,不适合争储,但适合做事。”
  赵梧疏的眼神动了动。
  她没有说话。
  等着顾铭说下去。
  “漕运改制,是朝廷目前的重中之重。”
  “但阻力很大。”
  “李九灵是信王的人,他不可能真心支持。”
  “其他漕运上的势力,也都在观望,在拖延,在暗中使绊子。”
  “如果这个时候,有人能站出来,推动改制,落实章程。”
  “那这个人,就是大功一件。”
  顾铭顿了顿。
  “而这个功劳,不需要争储,不需要踩着尸骨。”
  “只需要办实事。”
  赵梧疏沉默着。
  她拿起那份章程,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放下。
  “你凭什么认为,梁儿能做到?”
  “因为他有你。”
  顾铭看着她。
  “公主殿下,你聪明,果决,有手段,有人脉。”
  “安王有你在身边辅佐,做事不会出大错。”
  “而漕运改制这件事,只要肯做,就一定能做出成绩。”
  “因为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做好事,不需要耍心眼,不需要玩阴谋。”
  “只需要踏踏实实,一步一个脚印。”
  赵梧疏笑了。
  这次的笑,少了之前的嘲讽和疲惫。
  多了几分思索。
  “顾大人,你这是在给我画饼?”
  “臣是在陈述事实。”
  顾铭平静地说。
  “公主殿下,你煽动漕工闹事,是为了帮安王争功。”
  “但这条路走不通。”
  “即便秋铮来了,安王收拾了残局,功劳也有限。”
  “而且风险太大。”
  “一旦被查出来,便是万劫不复。”
  他指了指矮几上的供词。
  “这些供词,臣可以压着,也可以交出去。”
  “压着,安王还有机会换条路走。”
  “交出去,就什么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