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梧疏沉默良久。
  她指尖摩挲着那份漕运改制的章程,纸张沙沙作响。
  窗外池水潺潺,锦鲤曳尾而过,搅碎一池光影。
  “你说得对。”
  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决断。
  “争储这条路,梁儿走不通。”
  她抬起头,看向顾铭。
  眼神里那层坚硬的壳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深藏的疲惫与权衡。
  “但这章程,推行起来谈何容易。”
  顾铭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茶汤苦涩,却让人清醒。
  “所以需要合作。”
  “殿下手中,想必不止李九灵这一张牌。”
  赵梧疏眼神微凝。
  她看着顾铭,唇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里不再有嘲讽,反倒多了几分棋逢对手的玩味。
  “顾大人果然心思通透。”
  “李九灵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幌子。”
  “漕运九道十三关,真正说了算的人,从来不止他一个。”
  顾铭静静地等着她的下文。
  赵梧疏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
  “除了李九灵,漕运口子上还有三个关键位置。”
  “转运使司的副使,漕粮稽查司的郎中,以及运河堤防总督办。”
  “这三个人,都是我的人。”
  水榭里静了一瞬。
  只有风拂竹帘的微响。
  顾铭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他早该想到的,以赵梧疏的手段,既然敢动漕运,就不可能只押宝在李九灵一人身上。
  “殿下好布局。”
  “不过,口说无凭。”
  赵梧疏笑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牌,放在矮几上。
  玉牌呈青白色,雕着复杂的云水纹,中间刻着一个篆体的“漕”字。
  她指尖点了点玉牌:
  “这是漕运稽查司的通行令。”
  “持此令者,可稽查沿途所有漕船货仓,无人敢拦。”
  “另外两人,我也有信物。”
  她顿了顿,目光沉静。
  “顾大人若不信,可亲自去查验。”
  顾铭拿起玉牌。
  入手温润,雕工精细,绝非仿制。
  赵梧疏既然敢拿出这东西,说明她确有底气。
  这三个人若真能听她调遣,再加上李九灵,确实能掌控整个漕运。
  这虽然比不上吏部户部,但也是一股不小的力量了。
  “殿下既然有如此底牌,为何还要行险煽动暴乱?”
  他放下玉牌,抬眼问道。
  赵梧疏笑意淡去。
  她垂下眼睫,声音里透出一丝无奈:
  “因为时间不够。”
  “梁儿在陛下心中分量太轻。”
  “若无奇功,根本入不了眼。”
  “漕运改制是长远之功,见效太慢。我等不起,梁儿更等不起。”
  她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所以我才要闹。”
  “闹大了,让陛下看到江南之乱,看到漕运之弊。”
  “然后让梁儿去收拾。”
  “收拾好了,便是现成的功劳。”
  顾铭听懂了。
  这是一步险棋。
  用暴乱倒逼朝廷重视漕运问题,再用安王之手平定乱局,一举两得。
  若非被他截获供词,这计划真有可能成功。
  “现在呢?”
  他看着赵梧疏。
  “殿下还打算继续闹下去?”
  赵梧疏摇头。
  “顾大人既然找上门,这棋就走不下去了。”
  她伸手,将矮几上的供词推回顾铭面前。
  “这些,你留着。”
  “算是我递出的投名状。”
  顾铭看着那叠纸。
  墨迹已干,字字如刀。
  “殿下不怕我反手将供词交出去?”
  “怕。”
  赵梧疏坦然道。
  “但我更怕梁儿一辈子庸碌无为,最后悄无声息地死在哪个角落里。”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背影在竹帘透进的微光里显得单薄,却挺得笔直。
  “顾大人,我今日所言,句句属实。”
  “漕运那三人,你可随时查验。”
  “若有一句虚言,你大可将这些供词公之于众。”
  她转过身,目光灼灼。
  “但我有个条件。”
  顾铭点头。
  “殿下请讲。”
  “漕运改制,梁儿必须参与。”
  赵梧疏一字一句道。
  “章程是你拟的,功劳可以归你。但推行之事,需以梁儿为主。”
  “我要让陛下看到,梁儿有能力办实事,有能力为朝廷分忧。”
  顾铭沉默片刻。
  他在权衡。
  赵梧疏的提议,其实正中他下怀。
  漕运改制阻力重重,单靠他一个巡按御史,根本推不动。
  若有安王这面旗子,事情会好办很多。
  “可以。”
  他终于点头。
  “但安王殿下必须真做事,而非挂个虚名。”
  赵梧疏唇角微扬。
  “那是自然。”
  她走回竹榻前,重新坐下。
  姿态从容了许多。
  “梁儿性子虽软,做事却认真。只要给他明确的方向,他能做得很好。”
  顾铭想了想。
  “既如此,臣会拟一份详细的条陈,呈交陛下。”
  “将漕运改制之事,委于安王殿下主持。”
  “臣从旁协助。”
  赵梧疏眼中掠过一丝亮色。
  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好。”
  她端起茶壶,重新斟了两杯茶。
  茶汤温热,香气氤氲。
  “以茶代酒,祝我们合作顺利。”
  顾铭端起茶杯,与她轻轻一碰。
  瓷器相击,发出清脆的鸣响。
  两人各自饮尽。
  茶汤入喉,暖意渐生。
  “不过,在条陈呈交之前,还有件事必须做。”
  顾铭放下茶杯,正色道。
  赵梧疏抬眼。
  “何事?”
  “漕工的暴动,必须立刻停下。”
  顾铭声音沉了下来。
  “秋铮已在路上,最晚后天便到。”
  “若他到时,金宁还在乱,一切都晚了。”
  赵梧疏点头。
  “我知道。”
  她沉吟片刻。
  “郑大那五人,如今在何处?”
  “在城西龙王庙,有人看着。”
  顾铭如实道。
  “放了他们。”
  赵梧疏忽然说。
  顾铭眉头微皱。
  “放了?”
  “对。”
  赵梧疏指尖轻叩矮几。
  “他们是我的人,我的话,他们不敢不听。”
  “放了他们,让他们回去传话,让所有漕工立刻收手。”
  “码头恢复秩序,货栈停止打砸。”
  她顿了顿。
  “至于死伤抚恤,烧毁赔偿,我会负责。”
  顾铭看着她。
  “殿下打算如何负责?”
  “漕运上我有的是银子。”
  赵梧疏淡淡道。
  “这些年,那三个人没少往我这儿送。”
  “够赔了。”
  顾铭心中了然。
  漕运历来是肥缺,赵梧疏既然安插了人手,自然不会空手而归。
  这笔钱用来善后,确实够用。
  “既如此,臣稍后便放人。”
  他点头应下。
  “但有一事,需说在前面。”
  “请讲。”
  “漕运改制推行期间,殿下不可再行险招。”
  顾铭盯着她的眼睛。
  “一切按章程办事,循序渐进。”
  “若再有人命,合作立刻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