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旭东失眠了!
  这对于向来没心没肺的他来说,简直是个奇迹。
  一晚上翻来覆去的‘烙饼’,到了天快亮的时候,才多少有了点困意,闭上眼睛还没半个小时,就又睁开了。
  去他娘的,不睡了。
  他悻悻的从床上坐起来,还在为自己失眠的事情百思不得其解。
  绝不会是因为伤口疼,从小就被打惯了的陈旭东,早就对受伤这种事情习以为常,甚至他的痛觉神经都比常人麻木的多。
  那天晚上,挨了一闷棍之后,顶多也就过了二十分钟,叶诚还在昏迷之中,陈旭东就已经醒过来了。
  也顾不上自己头上还在流血,把叶诚扶上自行车,摇摇晃晃地跑去了医院。
  同样是缝针,叶诚是在昏迷之中,省却了打麻药,而陈旭东是直接拒绝,他对医生道:“不用麻药,脑子本就不好使,再打麻药,会傻的,就这么缝。”
  医生还有些担心他会扛不住,好意提醒了他一下,陈旭东瞪起了眼睛,“让你缝,你就缝,哪儿那么多废话!”
  于是我们的陈旭东同学就坐在椅子上,任凭医生用针线‘缝补’他的脑袋,自始至终一声不吭。
  缝完之后,医生夸赞陈旭东忍耐力强,陈旭东心里冷笑,这算什么,小时候被我爸吊起来用皮带抽得死去活来,那才叫疼!
  看看时间已经六点半了,陈旭东站起身,开始穿衣服。
  今天下午厂子对他要进行考核,很奇怪,以前的陈旭东对于这种事情是很不屑的,而这次不同,他甚至对即将到来的考核还有点小期待。
  磨蹭了半天,从卧室里出来,走进客厅,发现老爹正坐在客厅里,一边看着电视,一边吃早点。
  陈强听见了动静,抬起头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了一丝揶揄,“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居然知道早起?”
  对于父亲这种不带奚落就不会说话的方式,陈旭东也习惯了,默不作声地走进厨房,端了一碗牛奶,就着油条吃了起来。
  也不好说是出于一种什么样的心态,陈旭东一边吃一边看向父亲,不经意间看到了陈强鬓角的几根白头发,像是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左一眼右一眼地看上没完。
  陈强觉察到了,转过头,冲着儿子哼了一声,“看我干什么?老子没钱,想要钱自己赚去!”
  以往听见这句话,陈旭东都是以不屑应对,而今天一反常态,他忽然乐了,只是笑容里透着酸涩,“爸,你们单位不是新来了一帮小年轻吗,怎么还用您出车?”
  能明显感觉到话里的关切,这还是从来不曾有过的,陈强楞了一下,很快把头转向了电视,心不在焉道:“都是些个毛都没长齐的半大小子,单位哪儿敢把车交给他们。”
  “出了事算谁的,还是我们这帮老人靠得住。”
  陈旭东反驳,“您当年不也是18岁就开始跟着师傅跑车,19岁就出车了?”
  “跟我比?”
  陈强的脸上里流露出一丝自豪的神情,“你老子我开车开了28年,没出过一次事故,年年评比都是单位里的先进标兵。别说是这些生瓜蛋子,就是那帮老司机,谁提起你老子,哪个不得竖个大拇指?”
  陈旭东几乎都能把这段说辞背下来了,笑着摇了摇头,“我的意思是,能让年轻人干的,就让年轻人干得了,您都这个岁数了,别那么拼命了,身体重要。”
  这番话居然出自儿子的嘴,你敢信?
  正往嘴里塞油条的陈强明显顿住了,甚至有些茫然。
  陈旭东从小不是一般的淘,你说不让做的事,这小子偏要做。
  今天玩水,从河边拽回来打一顿,明天把邻居家孩子打哭了,接着打,刚打完又把人家玻璃砸了,还得打。
  陈强都记不清自己打过儿子多少次了。
  好容易等着儿子上了学,多少松了口气,还指望着这小子在学校受老师管教,能够收敛一些,没想到第一天上学就被班主任叫到学校当着众人一顿数落。
  诸如此类的事情太多太多了,多到陈强又一次回家看到街边有两个孩子打架,下意识地拽过来就是一通揍,揍完才发现不是自己儿子。
  再后来,陈旭东勉强初中毕业就死活不肯念书了,这时的儿子已经长得人高马大,陈强也上了岁数,打是打不动了,一生气胸口还会疼。
  无奈之下,只能托了关系把陈旭东送进了机械厂。
  尽管陈旭东不止一次提出他不想在厂子里上班,他想学习开大车跑运输,但陈强不同意,为此父子二人的关系弄得很僵。
  儿子,开大车有多辛苦你知道吗?
  夏天热的要死,把全部车窗打开都没用,出汗像洗澡,裆部永远是湿的;冬天冻得要死,即使穿得再厚,两条腿永远是冰凉,一趟下来,连路都不会走。
  我的关节炎怎么来的,你小子知道吗?
  这些还在其次,开车跑运输,天南海北的哪儿都得去,遇上道路不好,天气又不做主,司机一个不小心,说没就没了。
  就跟我一起学车,一起开始跑运输的那帮老家伙现在还剩几个?
  这些话陈强从来都没有对儿子讲过,因为他不想让陈旭东觉得他矫情,更因为这些事提起来就会难过。
  也不知过了多久,陈强终于回过神来,偏过头,没让儿子看到自己已经微红的眼睛,闷声闷气地回了一句,“管好你自己就行了,哪儿那么多事。”
  很突然的,陈旭东感觉父亲老了,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抑制不住地发现那个小时候总把自己扛在肩上的男人,即便是坐着,背也有些佝偻。
  他瞬间有种如鲠在喉的感觉,不得不把手里的早点放下。
  到底是什么让父亲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很快他就有了答案,是生活,是家庭,还有自己这个不争气的儿子。
  回想起来,在他二十几年的生涯里,还从来没有一次让父亲为自己自豪过。
  陈旭东再也坐不住了,默默地站起身先是回了自己的卧室。
  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鞋盒子,扔在陈强身边的沙发上,“给您买了一双新鞋,回头试试,要是不合脚,您自己去百货大楼换。”
  “对了,这钱是我跟诚哥修理叉车赚来的,您放心穿。”
  说完都没等陈强表态,便转身走了。
  陈强又一次愣怔住了,慢慢地放下了手里的油条,打开鞋盒子,里边是一双崭新的三七头皮鞋,牛皮的,市面上卖怎么也得20块。
  他伸手摸了摸那双皮鞋,感觉到自己的手有些发抖,一脸难以置信的神情嘟囔道:“这是我儿子给我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