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居民楼还很少，宁浦县只有屈指可数的几栋，大部分人家住的都是平房，家境好一点的住四合院，普通人家就是小独院。
一个大院里聚集着上百户人家，大多在一个单位上班，出来进去的都认识，倒也热闹。
陈强穿上了儿子送的新皮鞋，先是从大门探头出来往巷子里看看，发现有不少邻居正在巷道中闲聚，便略显满意。
从家里出来，背了手，迈着八字步，哼着小曲晃了过去。
没走几步，就被第一个人发现了，“呦，老陈，买新鞋了？”
“嗯，嗯，儿子给我买的，”陈强尽量保持着喜形不露于色，继续往前走。
于是更多的人注意到了他脚上的新鞋，“可以啊，老陈，三七头的皮鞋，这得卖好几十块了吧？”
“是吗？”陈强开始嘚瑟，“反正儿子送的，我也没问多少钱，就凑合穿着呗。”
有人开始起哄，“别凑乎啊，不想穿给我，我正缺鞋呢。”
陈强嚷了回去，“让你儿子给你买去！”
这感觉太好了，简直比领工资来的都要痛快。
陈强摇头晃脑，慢悠悠地走到了巷子中间围聚的那帮人中间，同是运输公司的老赵啧啧有声道：“离着二里地就听见你嘚瑟了，这是你儿子给你买的？”
“是啊，”陈强低下头看了一眼，在地上踩了两下，“说是什么新款，我也不懂。”
众人羡慕不已。
老赵酸溜溜地道：“你儿子怎么会想起给你买鞋，不会又是惹了什么祸，用鞋来收买你，等着你给他擦屁股吧？”
“扯淡！”陈强没好气地骂了一句，“这是我儿子跟他朋友给人家修叉车赚来的钱。”
“你儿子还会修叉车？”老赵一脸不信，“我以为这小子只会打架呢。”
陈强显摆地抬起鞋子，在光洁如镜的鞋面上掸了掸，“爱信不信，你还真别说，这新款穿起来就是舒服。”
看得出陈强此时油盐不进，老赵便采取了迂回的策略，“对了，我听说你儿子他们单位要考核他，还说如果考核不过，就要开除他，有没有这回事？”
陈强瞬间被这种哪壶不开提哪壶的话打击的嘴眼抽搐，硬着头皮道：“有是有，不过凭我儿子的能力……”
他本来是想说没问题的，但怕被打脸，硬生生卡住了。
老赵搬回了一成，便有些得意，讥笑道：“老陈，你儿子这次肯定是没戏了，有跟我们显摆这功夫，你还是早点想想他以后的工作吧。”
“懒得理你们。”
陈强气鼓鼓地说了一句，心烦意乱地转身回家，身后传来了人们的哄笑声，听起来格外地刺耳。
……
“东哥，我们找到周二狗了，那孙子这两天就躲在南城，弟兄们都来了，就等你了。”
陈旭东骑着自行车刚到机械厂门口，就被一大帮小弟围住了，一个个手里拿着家伙事儿，颇有些大干一场的架势。
“以后没事别TM来我们厂子，”陈旭东少见的一脸不耐烦地挥手，“我知道了，都回去吧。”
以往陈旭东听见这消息，肯定是大手一挥，“走，干这王八蛋！”
今天却是毫无反应，一众小弟错愕不已，悻悻地离开。
陈旭东等着人都走光了，这才摇了摇头，连他自己都有些奇怪，怎么突然之间就对周二狗提不起兴趣来了。
不仅如此，他甚至觉得自己以前带着一帮人到处打架是件很可笑的事。
威风吗？
原来陈旭东觉得很威风，但现在想起来，比起昨天自己在冷库给人装货，那根本就不算什么。
昨天就他用叉车给人装货的时候，周围尽是人，眼神里充满了敬佩、讨好、赞许、羡慕，不断的有人冲他笑，竖大拇指，只要一停下，就会有人递烟送水，这感觉简直不要太爽！
装完了车，陆强要给装车费，他看了看叶诚，叶诚笑了，让他自己看着办，陈旭东便豪气的一摆手，“陆哥，都是自家兄弟，还要什么钱。”
这感觉同样也很爽。
后来陆强给了300块维修费，诚哥要分一半给自己，他只要了100。
他是光棍一条，诚哥还要养家糊口，再说了，修理发动机都是诚哥作指导，他只是动手，诚哥多拿也是应该的。
诚哥让他不要乱花钱，留着给爸妈买点东西。
尽管陈旭东觉得有些矫情，但还是听了叶诚的话，给老爹买了一双皮鞋。
早上他把皮鞋给了老爹之后，并没有走远，而是偷偷地躲在门外，看陈强的反应。
当他看到老爹婆娑着那双鞋，爱不释手的时候，陈旭东瞬间泪目。
长这么大，他第一次意识到，爹是真的老了。
陈旭东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你TM是真的不孝！”
继而又觉得自己这二十几年过的很无趣，整天吊儿郎当，游手好闲，没做过一件正事，更没让爹妈为自己自豪过一次，还沾沾自喜，这跟废物有什么区别！
也正是从那一刻起，陈旭东的观念彻底发生了转变！
当然，这一切还要拜叶诚所赐。
想起叶诚，陈旭东又有些耐不住，他进了厂区，直接去了杨怀忠的办公室，“主任，请个假呗？”
杨怀忠看见陈旭东头上还缠着纱布，心里就说不出的痛快，但该摆的架子还是要摆的，他装模作样地端起茶杯，慢条斯理的开始喝茶。
那是故意要延长一下陈旭东等待的时间。
令人奇怪的是，换了以往，他这么做，陈旭东早就应该炸毛了，但今天不同，那家伙居然很耐心地站在那儿等着，这让杨怀忠反倒有些不适应。
他放下茶杯问道：“请假干什么去？”
陈旭东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去医院换药。”
“我就说你们这些年轻人不着调，”杨怀忠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道：“一天到晚就知道打架闹事，现在好了，头打破了，连班都没法上，让我说你什么好？”
陈旭东很难得的没有顶嘴，点头道：“主任说的是，给您添麻烦了。”
杨怀忠愣了一下，一时间竟然想不出该说什么，憋了半天才道：“去吧，给你半天时间，可别耽误了下午的考核。”
“得嘞！”
陈旭东应了一声，推门走了。
“这小子又憋什么坏呢？”
人都已经走了，杨怀忠还在嘀咕，“该不会是厂长给这小子答应什么了吧？”
继而又有些气恼，“真TM是属四脚蛇的，脑袋都被开瓢了，还能到处跑，周二狗这货也是不靠谱，花了老子200，陈旭东依旧活蹦乱跳的，这钱花的真冤。”
门毫无征兆地打开了，却是陈旭东去而复返，“主任，什么钱花的冤？”
杨怀忠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没……没什么，你怎么又回来了？”
陈旭东笑，“我就是想问问，今天的考核定死了吧？不会再改期了吧？”
“下午两点半，不改了，”杨怀忠赶忙道。
“没别的事，我就是问问，”陈旭东说完又关门走了。
杨怀忠惊魂不定，跑到门口，把门拉开一道缝，确认陈旭东真的走了，这才狞笑道：“弄得好像你真能通过考核一样，陈旭东，这次要是开除不了你，以后我跟你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