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大学当年的规模还很小，最出名的是建筑系。
机械系只能算是中等，语言系纯粹是小众系，而德语更是小众中的小众，甚至都没有学俄语和日语的人多，汉斯的课上只有可怜的四个学生。
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汉斯会闲到会想起来发明什么‘太空笔’了。
今天他的课又是下午最后一节，当叶诚从后门走进教室的时候，汉斯正在板书，而几个学生更是心不在焉，谁也没有注意到他。
叶诚在几个学生后一排坐下，发现汉斯正在用德文书写一段著名诗人歌德的诗句。
而坐在他前面的学生们显然没打算认真上课，正在低声地交头接耳。
上学的时候，班里总会有那么一两个爱出风头的，汉斯这么小的课也没能幸免。
唯一的一个男生正一脸坏笑地对其他三个女生道：“你们谁敢当着他的面，喊一声‘打倒帝国主义，打倒法西斯’，晚上的饭我请！”
一个长着雀斑的女生轻声笑了起来，“我可不敢，他听得懂中文，只是说得不好而已。”
男生还有些不甘心，又道：“要不你们谁骂他一句鬼子也行，这个他肯定听不懂。”
坐在他左手边的一个戴眼镜的女生皱了皱眉，“韩波，你可别乱来，人家是老师，应该尊敬才对。”
韩波哼了一声，想当然道：“那也得分人，这家伙可是从德国来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弄不好他爸他爷爷就是NC，骂他也活该！”
叶诚在后边听得直皱眉。
那场战争已经过去四十多年了，国人在仇恨那个弹丸小国的同时，把汉斯的国家也一起恨上了。
叶诚从来不反对这种仇恨，相反，在他看来每一个炎黄子孙都应该把‘勿忘国耻’四个字时刻铭记于心！
但那不代表盲目，不管是哪个国家总是有好人的，不能以偏概全。
仅仅是因为汉斯的祖国曾经发动过一场侵略战争，就把汉斯也说成是坏人，这显然太过片面。
汉斯生就一副好脾气，学生们不认真听课，在下边窃窃私语，也不生气，坚持着把板书写完，这才回过身来。
发现叶诚来了，便是眼睛一亮，刚想打招呼，却发现叶诚冲他微微摇头，这就是让他不用理会自己，继续讲课的意思。
汉斯会意，便开始给学生们逐字逐句地讲解写在黑板上的诗歌。
叶诚注意到，其他三位女生听得还算认真，只有韩波是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总算是等到汉斯讲完了，这家伙立即举起了手。
“韩同学，你有什么问题？”
汉斯操着一口夹生的普通话，笑容可掬地问道。
“没有，”韩波笑得一脸真诚，还冲着汉斯竖起了大拇指，“我就是觉得老师您太牛了，忍不住想夸您一句，鳖孙，滚嫩娘那个蛋！”
这家伙不知从哪儿学会了一句方言骂人话，用在汉斯身上了。
三个女生都是一副想笑有不敢笑，快要憋出内伤的样子。
“别……别……”
汉斯连普通话都说不好，这种方言就更是学不来，只能是放弃了，但从几个女生的样子，他隐隐感觉到不对劲，于是问：“能给我解释一下这句话的意思吗？”
韩波装着一本正经的样子，继续道：“就是夸一个人非常非常厉害的意思。”
汉斯信以为真了，还有些不好意思摇了摇头，回了一句国语，“过奖了。”
叶诚看不下去了，站起身道：“别信他的，这小子骗你呢。”
几个学生吓了一跳，回过头才发现后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我新认识的朋友，叶诚先生。”
汉斯很高兴地对学生们道：“我们是在专利局碰到的，他是一个机械师，用你们的话说，他很牛。”
说完又转向叶诚，这次他用的是德语，能够无障碍交流的时候，他还是更喜欢用自己的母语，“叶，你也给我的学生讲点什么吧，我知道你对我们的国家也是有很深刻的认识的。”
叶诚也用德语回道：“你太客气了，我对你的祖国也只是有一点粗浅的认识，深刻谈不到。”
汉斯的这几个学生都是大一的新生，学习德语也没多久，对于他们两的对话，根本就听不懂。
韩波第一个不满起来，叶诚把他和几个女同学的对话‘偷听’了还是一方面，更让他恼羞成怒的是叶诚戳穿了他骂汉斯的小伎俩。
他觉得叶诚现在一定是用德语在向汉斯说自己的坏话，于是愤愤地低声骂了一句：“假洋鬼子。”
这完全是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叶诚听见了，便有些皱眉，“我本来是不想讲的，但看你这样子，我觉得我还是有必要讲两句。”
他走上讲台，用粉笔写下了一串德语，大声地用德语读了出来，然后问几个学生，“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韩波哼了一声，“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叶诚没理他，指着那串德语道：“这句话的意思是打倒帝国主义，打倒法西斯。”
几个学生一脸错愕。
“你看不惯外国人，想要骂人，至少也要学会他们的语言，”叶诚正色道：“只会躲在背后用别人听不懂的话骂娘，那是本事？”
他摇了摇头，“那是孬种才会做的事。”
韩波被噎住了，一时间脸憋得通红。
叶诚转向一个女生问道：“你为什么学德语？是因为喜欢吗？”
那女生老老实实道：“不是，我其实想学俄语的，填志愿的时候，是我的高中班主任建议我学习德语，我才报的。”
又问另外两个女生，一个是觉得以后好就业，另外一个说是家长的意愿。
叶诚有些感慨，“你们真应该感谢一下你们的老师，你们的家长，他们让你们报德语专业，真的是很有远见。”
三个女生都问了，唯独没有问韩波，这家伙觉得被轻视了，气鼓鼓道：“你无非就是想鼓吹一下国外怎么好，还说什么老师家长有远见，真是可笑。”
“我告诉你，假洋鬼子，这门语言根本就没用，因为它是一个垃圾国家的产物，我才不会学这样的垃圾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