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芒刺笔趣阁无弹窗 > 第4章 半老徐娘
  其实,沈睿儿对后来的变故是有预感的,而且这预感还不轻。  高二某次月考,一个盛夏里令人昏昏欲睡的中午,她挣扎着从冗长的梦里醒过来。四周寂静无声,教室里空无一人,极度的干渴让喉咙隐隐作痛,像卡着张锈铁片。后来回忆起这个中午,她发觉自己一直等着它。是的,她一直等待着一个契机,让苏黎重新出现在自己的生活里。  她晕晕乎乎站起来,打算去买瓶汽水。平时她很少喝碳酸饮料,因为不喜欢那种整个腹腔胀满气体的感觉。但今天不一样,她觉得非要灌一瓶汽水不可,似乎这种液体可以与喉咙里的锈铁片产生化学反应,消溶掉它一样。  沈睿儿头重脚轻走下楼,闷热的空气像果冻一样包裹着她,空荡荡的环形教学楼十分荒凉,犹如肃穆的上古遗迹。楼梯昂长得要命,转转折折走了几十分钟也没有走到尽头,她开始怀疑脚下这些无穷无尽的水泥台阶是铺向地狱的。一级,一级,再一级。一层,一层,再一层。喉咙里的疼痛越发尖锐,脚下的步子越发沉重。下午还有一场考试,错综复杂的复习笔记躺在楼上的书包里催促着她。她烦躁,焦虑,恐慌,接着悲从中来。她一把抓住楼梯扶手,停下脚步,呆站在灰溜溜的台阶上。眩晕感似浪潮般一阵阵拍击着脑袋,她再也走不动了。  楼梯扶手是不锈钢制成的粗管子,固定在半人高的矮墙上。墙很厚,依旧贴满了整齐漂亮的白瓷片。沈睿儿从它身上找到了一种莫名的安全感,于是顺着它滑下去,跌坐在台阶上。就在抬头的一瞬间,她毫无征兆地、惊心动魄地看见了苏黎。或许是身体不适造成了感情脆弱,她看着他,往昔的一切记忆纷至沓来,她又像从前一样熟悉他了。  目光贯穿整栋楼对角线,在非常遥远的另一个楼梯上,苏黎懒散而悠闲地走着。他宽大的校服短袖和校服裤子在热气流中飘动,像一张上苍降下来的预示未来之符。那一刻,精神恍惚的沈睿儿确凿无疑地认为自己读懂了这张符。她不知道自己身处几楼,只知道苏黎在非常高的楼层上,并且还不断地向上走,越走越高。她蜷缩在墙根下,仰望着苏黎的身影——她还从未以“仰望”的姿态看过他,一种类似晕车的恶心感翻涌上来,她明白,这东西其实叫“绝望”。完了,全完了,她不仅重新陷下去,而且境遇还要从“抛弃他”变为“失去他”。  自然而然,沈睿儿下午的考试发挥失常。过度熬夜已完全拖垮了她的身体,中午那段炼狱般的经历错不在楼梯,也不在天气,而在于她自己。倘若她稍微有点自知之明,就应该请假旷考,再不济也该压缩复习时间休息一下。然而,但是,可是,她什么也没做,说她毅力惊人那纯粹是冠冕堂皇,她完全是靠无知死扛着的。她已经是一张破木桌了——这桌子缺胳膊少腿、嘎吱作响、摇摇欲坠,但她自我感觉还挺良好。老师们有句“常言”道:“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沈睿儿将此铭记于心,自以为钢筋铁骨在身,头能顶起千斤重负,脚能踏平山川河流。当然,她很快便为这种自负付出了代价。  学校在休假方面极为吝啬,其锱铢必较的程度,决不亚于一个压榨员工剩余劳动力的私企老板。月考结束后,紧接着就是填满课程的星期一,学生们除了怨声载道外无计可施。这个连轴转对沈睿儿而言,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周一升旗仪式上,她随着浩浩荡荡的人流走入操场,脑袋好比一颗被水泡胀的黄豆,每秒都有炸裂的可能。天气仍旧炎热,聚集着校领导的主席台倒是有顶——白色顶棚的造型模仿了翻开的书页,但偌大的操场却毫无遮拦地暴露在烈日下。黑压压的人群排成队列,填满了大半个操场。不过这些像素点并不安分,他们此起彼伏地骚动着,发出一阵阵嗡嗡声,使得操场像个汇聚天下群蝇的大粪坑。  前几个环节很快就结束了,但最后一项副校长讲话却被无限期延长。那是个矮胖的中年女人,齐肩短发,一身黑色套装。每次升旗,她都要在主席台上长篇大论一通,美其名曰“总结上周工作”。这“工作总结”颇有章法,结构精巧得堪比八股文,先是一段概括起势,再是上周数据汇总,接着分析数据发表议论,再然后宣读处分决定,最后谈高考谈未来谈梦想,鞭策学生升华主题。  所谓数据汇总,无非是某年级某班迟到几人、不穿校服几人、卫生不合格几次等等。这女人左手端一个厚重的文件夹,右手扶一扶眼镜,每念出一个班级,台下就有一个班主任为之面红耳赤——顺带为班会上的训斥打腹稿。处分决定本不应周周有,但只要考试必定会处分几个作弊的,而考试又很频繁,因此“宣读处分决定”环节从彩蛋一堕成为必备项,大失光彩。再说议论部分,可挖掘空间非常大。譬如“迟到”,“身为一个省重点高中的学生,连最最基础的按时到校都不能做到,又怎么能安排好自己的学习时间?我们说,管理时间是一种能力,一个不会时间管理的人,学习生活会……步入社会也……”由此可以衍生出一篇小论文,谈一谈时间管理的重要性。再譬如“不穿校服”,“高标准严要求体现的是一种自律,一个无法自律的人,学习生活会……步入社会也……”又譬如“打扫卫生”,“细节决定成败,一个不注重细节的人,学习生活会……步入社会也……”技法之高超可见一斑。  只可惜如此精妙绝伦的议论文范例,遇上一群狗屁不通的学生。她为了给学生们的脑子里灌进去几句话,从头到尾都在声嘶力竭地呵斥,但学生们最大的感受还是无聊。反正每个星期都要从领一顿训斥开始,大家对此习以为常并且满不在乎。从这一点来讲,那个人见人怕、貌似一手遮天的女人着实可怜。后来沈睿儿与大学同学聊起这件事,才发现所有高中都有一个这样的人。此种标配不得不让人倍感惊奇,连掌都要忍不住鼓起来。  正是在副校长抑扬顿挫的熏陶下,沈睿儿开始撑不住了。滚烫的阳光劈头盖脸浇下来,翠绿的塑胶草坪反射出明晃晃的光,主席台顶棚变成一对巨大的翅膀,呼扇呼扇几欲起飞。沈睿儿看到前面人的后脑勺开始左摇右摆,接着突然滑下去,视野里一亮——是刺目的晴空,随即一黑——是合上的眼皮。沈睿儿的昏倒引起了局部骚乱,她刚开始倾倒时,周围几个人条件反射地向后躲——那是身体为了避免被砸做出的应激反应,但他们即刻明白过来,迅速聚向沈睿儿,七手八脚地去扶她。于是庞大的队列里,倏忽绽开一朵极其微小的花,随即急速收拢,团缩成一个小球。  所幸情况不算太糟,被众人抬到医务室不久,沈睿儿便睁开了眼睛。她盯着校医务室的天花板,心里只觉得神奇。怎么,这就是传说中的校医务室?记得有次发高烧,她对着医务室门敲了十分钟盯了半小时,这扇尊贵而高傲的门也没有为她打开。从此阴冷无人的走廊和不为所动的门,便成了她对医务室的全部印象。  “感觉怎么样?还晕不晕?”一个穿白大褂的人问她。  她摇了摇头。  “那就好。你是劳累过度外加轻微贫血,以后多注意休息,饮食上调整一下,吃点有营养的、补血的。”  “嗯。”  医务室不大,一张床,一桌一椅,一个药柜。屋里除了沈睿儿,就只有那个伏在桌上不知忙什么的白大褂。果然青春电影里都是骗人的,沈睿儿悲凉地想,并不是每一个昏倒的女同学,都有幸被她喜欢的人送到医务室。或者说,并不是每一个昏倒的学生,都能在醒来时看到满脸关心的朋友,至少她沈睿儿不是。截至目前为止,她所有关于在学校生病的记忆都是冰凉的,孤立无援的。一个人去医务室,一个人去请假,一个人回家。也怪这个容易生病的身体!她已记不清自己多少次忍着病痛,背着沉重的书包,走在漫长得没有尽头的回家路上。虽然学会独自应对困难是成长的必修课,但她刻骨铭心地厌恶这种寂寞。  沈睿儿从医务室的床上滑下来,打算回教室等待上课。“清醒了吗?有没有好一点?需不需要去医院?”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