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主任蒋沛英踩着高跟鞋走进办公室。她是一位政治老师,刚刚给沈睿儿班上完一节政治课。讲课时她留心观察了一下沈睿儿,发现这个小姑娘看起来越发病恹恹的了。尽管沈睿儿努力睁大双眼,努力让目光燃起火花,但乌青的黑眼圈和苍白的小脸还是昭示了一切。这令蒋沛英想起高中时代的自己,也是如此隐忍,如此拼命。 那时她坐在农村简陋的教室里,满脑子都是关于大学关于未来的想象。这想象让她像磕了药一样精神振奋,书不是书,卷子不是卷子,练习册也不是练习册,它们统统是铺就天梯的台阶,等着她一级一级踩上去。不得不说,人活着如果能有个指望,并且可以全心全意为之努力,那还是相当幸福快乐的。可惜大部分情况下,这“指望”难以寻觅,又或者得到了也转瞬即逝。就算有幸得以保留,那也千万不要去追问“指望”的意义,否则十有八九便再也无法对其全心全意。简言之,难得糊涂,不要多事。 少年时期的蒋沛英是幸运的,她完全沉浸在追逐梦想的极度快乐中。那种充实、奇妙和激动人心,让她每天清晨睁开眼,面前都是一片耀眼明亮的云。用歌来说,那是她的《光辉岁月》,用书来说,那是她的《黄金时代》。如果没有当年的奋不顾身,她今天绝不会在这所省重点高中里当老师,也不会有一套位于市中心的房子。所以她对往昔岁月心怀感激,并且还坚定地认为,她的学生们也值得拥有一份如此这般的青春。 然而活了这几十年,时代到底是变了,蒋沛英思索。现在的孩子面临着比过去更大的竞争压力,倘若按照“知识改变命运”的老路走,他们怕是要付出更多代价——可能会多到他们无力承担。况且近几年反对应试教育的呼声越来越高,思想开放如蒋沛英者,自然不会死守着僵化的东西。可尽管如此,她的所作所为仍旧是一个标准的践行应试教育的老师。有什么办法呢?制度的改变——从被批评到拿出解决方案再到方案落实,是一个极为漫长的过程,跨越几代人也不足为奇。但她可爱的学生们却只有三年啊,只有破釜沉舟殊死一搏的三年,谁也等不起!无论如何,现实和理智总不会出错。于是蒋沛英再看到超负荷学习的学生们,只会在心里说:“你们以后会感谢我的,你们以后也会感谢现在的自己。”这是事实陈述,当然,也是安慰理由。 蒋沛英知道自己并非个例,几乎所有老师都深陷这种思想与行为不一致的泥潭,甚至大部分学生也是。有时候,她会在课堂上提到这“不一致”,然后报以一个无奈夸张的苦笑。 “没办法。”她总是说,笑得看不见眼睛,只能看到眼窝里纵横着几条褶子。眉毛拧在一起,嘴唇微向前撅,嘴角直直拉下去,高高的颧骨更加突出,泛出乡下常见的“高原红”。她表演出这个绝妙的“苦笑”,如同马戏团里的小丑露出自己的招牌表情,引得台下学生一片哄笑。但只需万分之一秒,她脸上所有肌肉就可以像排练好了般飞速回归原态,电光火石之间,她又是那个表情严肃目光锐利的蒋沛英了。学生们只当这是蒋沛英的绝招,简单直白地称其为“变脸”。谁也不能将这个苦笑冠之以后现代反叛精神的名义,否则就是一种侮辱。因为蒋沛英从不感到迷茫绝望,从不觉得被撕裂,从不靠近精神麻痹,她永远那么优秀,那么理智坚毅地朝着明天生活。 “你好,请问蒋沛英老师坐在哪儿?”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办公室门口传来。大办公室里有十几个老师的办公桌,她找不到人很正常。 “那边。”有人回答了她。 “谢谢。” 蒋沛英循声望去,看见一个貌似三十多岁的女人走向自己。她个子中等,身材适中,白短袖和卡其色休闲裤质地优良。不太长的头发在脑后束成马尾——很明显烫过但疏于打理,发梢处的卷儿有些干瘪。不得不说,她是一个面容姣好的女人,薄薄的刘海下一双眼睛清秀雅致。然而她板着脸——显然是出于习惯,轻抿的薄唇透着几分冷酷和强硬。蒋沛英觉得她很眼熟,但一时间想不起她是谁。 “蒋老师您好,我是沈睿儿的家长,我们在家长会上见过的。”女人绽出一个微笑。 蒋沛英恍然大悟,暗暗感叹她看起来过于年轻。“坐,坐。”蒋沛英拉过来一把椅子。 “是这样的。”沈睿儿母亲收起笑容,镇定严肃地开口,如同领导再三思考后准备下达重大决议,“我希望您可以让沈睿儿有选择地完成作业,换句话说,一部分作业她可以不写。” 蒋沛英所有的面部肌肉顷刻间僵掉,礼节性微笑引发的皱纹似水泥般凝固在唇角。震惊将她的双眉高高举起,上下眼皮绷得像木板,眼睛成了木板上短小的豁口。从教三十多年来她还从未遇见过这样的要求、这样的家长、这样的状况。她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不久前那个连请病假也不让女儿请的家长,怎么突然说出这番话来? 沈睿儿母亲咬合起上下牙,双眼炯炯有神,一种似笑非笑的稍显高昂的神色浮在她脸上。很显然,她早就料到了蒋沛英的反应,也早就备好了应对的一套说辞。 明晃晃的灯光照射下来,本子纸亮得像在反光,刺得人睁不开眼。中性笔写下的字看起来越发浓黑,笔画四周镶着一圈光边儿,时不时还跃动一下。当眼前出现这幅景象时,沈睿儿知道自己不争气的脑袋又犯困了。已经放学很久,灯火通明的教室里只稀稀拉拉坐着几个学生,都是自发留下来学习的。 沈睿儿抬起手腕瞧了瞧手表,吃药时间到了。她将整条胳膊伸入又深又大的书包,手指在被书塞得肿胀的空间里摸索着,终于抓出一把花花绿绿的药盒子。她揣着药和水杯走向饮水机,冲了一袋冲剂端在手里摇着。纤细的手腕轻轻一转,玻璃杯里丑陋的褐色药水便打起了旋儿。她定神瞧着杯口升腾的雾气,想辨认一下这些袅袅的雾气是不是也是褐色的。苦味儿四散开来,带着令人难以忍受的无赖泼皮劲儿肆意弥漫。她小小啜了一口,不烫,于是仰头喝干了一杯药,又灌了几大口清水。 太熟悉了。她借清水吞下几粒胶囊,继而咂着残留在口中的苦涩。长了十几年,她很少摆脱过这种味道。颗粒冲剂,胶囊,圆药片,小药丸,需要煎熬的中药,太多太多了。小时候吃完药她还会吃点糖散散苦味,后来就逐渐习惯了,觉得也没有那么苦。不仅如此,似乎经过磨练食道也有所扩张,从前要分批吃,现在可以将一把药一口吞下。不知从何时起,她把这当成了自己的本事,乐此不疲地演示给别人看。当观者惊叹连连之时,她便从中获得了成就感。 真是,没有林黛玉的命,还学人家体弱多病!沈睿儿厌烦地收拾好那些名目繁多的药,拖拖沓沓走回去。几天前,她刚刚吃完治疗贫血的药,但这些药在赶走头晕的同时,又召回了她的老胃病。另外,熬夜引发的头疼仍旧如毒蛇般盘踞在脑袋里,时不时钻出来抽搐一阵。 刚坐回座位,干瘦的门房大爷便将一只脚跨进了教室。他并不继续走,只烦躁地向里一瞪,操着满口纯正的关中方言说:“哎!都说了锁门咧,还不走!人家学校有规定呢么!”“马上。”不知哪个奋笔疾书的学生回应了他。大爷感到自己受了敷衍,登时恼怒,声音提高八度滔滔不绝地摆道理。几个学生见情况不妙,只好悻悻地开始收拾书包。其他人只是因无法自习而不快,但沈睿儿却是因为要回家而心情沉重。她忍得了五花八门的疾病,忍得了形形色色的药,但唯独忍不了窗外淅淅沥沥的小雨,只因它不早不晚偏落在考试成绩公布的这一天。现在她要凄凄凉凉地冒雨回家,然后硬着头对父母说出她羞于启齿的成绩。仅仅一个月,她从全年级前五滑落至第九。可以用生病解释吗?她想起宣传栏里的光荣榜,想起自己从教室标语抄来的座右铭——“不为失败找借口,只为成功找理由。”哈!这可打脸了,而且打得那叫一个准! 路上不过是悲伤为难而已,走进住宅楼,恐惧感才藤蔓般丝丝缕缕地爬上来。十七岁的沈睿儿已经和大人一般高了,但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