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
不是想象中金碧辉煌的大殿，而是一个圆形的穹顶高耸的空间。
穹顶上镶嵌着无数颗暗红色的宝石，宝石排列成魔界星空的图谱，星图缓缓旋转，像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
地面是一整块巨大的黑色玉石。
玉石上刻着一个繁复的法阵，法阵的纹路里流淌着银白色的光。
那是魔宫最后的防御阵法，仍然在运转。
但议事厅里没有人。
钟葵的心沉了下去。
她环顾四周，议事厅空荡荡的，只有正中央的王座还在。
王座上搭着一件褪色的披风。
钟葵认得，这是她母皇的。
披风的边缘被烧焦了一块，空气中残留着灵力爆炸后的焦糊味。
“她们来过了。”钟葵声音发颤，“但已经走了。”
千星蹲下来，手指触摸地面的阵法。
关于阵法的知识商渡川曾教过她，此刻回忆起来并不难：
阵法的银光还很明亮，说明不久前有人在这里注入了大量灵力激活它。
但激活之后，人去了哪里？
钟葵闭上眼睛，像在聆听什么。
良久，她睁开眼，声音还在发颤，但是可以听得出来她在极力稳住：“母皇和姐姐们应该是从密道撤往后花园了。那里有魔宫的备用传送阵，可以直接传送到魔界边境。”
后花园是要去的，但越接近，钟葵却越觉得害怕。
千星看着她沉默低头的样子，只觉得心口仿佛抽动了一下，很快，快到像是她的错觉。
钟葵察觉到了千星的欲言又止，她抬头看着千星，笑了下：“我没事的，千星。我没事。”
声音哽咽了一下，“我只是，只是有点担心她们。”
皇权更迭一定会伴随血腥和暴力。
这是无法避免的，但钟葵却不愿意从现有的情况去推测这一结局。
她害怕去面对。
她不想再经历一次那种生离死别的痛苦。
议事厅外传来潮水般的声音——
无数脚步声。
犬吠声。
以及白袍人那甜得发腻的，正在吃通过灵力扩大的声音：
“皇女就在议事厅里！她跑不掉了！抓住她！灵脉就是你们的！但记住！要活的！联姻需要活的……”
钟葵咬了咬牙：“这个老东西！”
议事厅只有一个月门，现在月门外已经被魔修堵死。
小草四处张望，企图寻找新的出路。
穹顶上的星图缓缓旋转，宝石的暗红光芒落在空荡荡的黑色玉石地面上，像一摊摊干涸的血迹。
“密道在哪里？”千星问。
钟葵扶着王座，用荷包里的匕首撬开了王座靠背上一块不起眼的嵌板。
刚止上血的伤口又裂开了，她一边倒吸凉气，一边一鼓作气将嵌板撬开了。
嵌板后面是一个黑洞洞的洞口，洞壁上挂着蛛网，洞口的大小只够一个人趴着钻进去。
“这密道通向后花园的假山。”钟葵说，“但里面有机关，只有皇族血脉才能安全通过。”
千星看着她，像是知道她要说的话了。
果然——
“你拿着我的血，去后花园拿地心火莲。”
钟葵给了千星一个瓶子。
这个瓶子很眼熟。在静潭水牢的时候，钟葵就是用这个瓶子解开了她的镣铐。
一模一样的形状，装的是商渡川的血。
现在又给她一个一模一样的瓶子，装的是钟葵她自己的血。
两个瓶子内的血虽然来自不同的人，但使用的目的都是一样的——都是为了千星，钟葵才会把这保命用的东西拿出来。
其实钟葵在进入稷下学府之后的某一天得知水牢的存在后，她就一直在为自己日后逃脱做准备。虽然钟葵并不觉得她的身份会暴露人前，但凡是留一手，总能用得上。
于是她借着炼丹房之便，能经常碰见受伤的修士为他们治疗。
不过她等了这么久，留取商渡川的血只有一次。那还是在落水秘境的时候。所谓物以稀为贵，钟葵一直对她能留取到商渡川的血而感到心里踏实。
但当确认千星手上戴着的镣铐是归属商渡川、需要用商渡川的血才能解开的时候，钟葵没有犹豫。
就像此刻，她没有犹豫将自己的血给千星，没有犹豫说出离开的路线，没有犹豫告诉她：
“千星，魔族的阵法与修仙界的很像，你阵法学得很好，不要因为我失去离开这里的机会。”
千星看着她，一双乌黑的眼睛那么沉静，看得钟葵忍不住瞥开了眼，不愿与她对视。
她的语速很快：“你不用担心我，我是皇女，她们不敢对我怎么样。她们还需要我，只要还有利益，我就能活。”
她只知道千星是化神境初期的境界，但魔修中虽然没有化神境的，但有很多紫府境的，初期、中期、后期、圆满，像蝗虫一样涌上来，千星会抵挡不住的。
钟葵推了她一下，反而把自己推了个踉跄：“快走啊！”
越来越多的脚步声即将要跨过月门来到议事厅。
经不起等待了！
千星等她把话全部说完，而后抓着她的手，先把钟葵推进洞口。
“没有抛下你离开的义务。”
她自己跟了进去，就在鞋底从洞口消失的下一秒，月门被撞开了。
数十名魔修涌入议事厅，却只看到空荡荡的大殿。
大殿内法阵还在运转。
王座上有一件旧披风。
独眼队长站在月门口，独眼眯成一条缝。她蹲下来，手指在地面摸了摸，然后抬起头，看向王座。
“她们还没跑远。”她说，“议事厅只有一处入口。不过不排除有密道的可能。传令下去，调人后花园搜查。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
在她说话的时候，在王座后面的墙壁里，传来一声极轻极远的回响，那是石板扣合的动静。
又像有人在地底深处，像在这座活了千年的魔宫里，某个永远不会被人看到的东西在发出轻笑。
那是藏在魔皇血液中的，永不会迷路的人才能听到的低语。
那是倒悬岛上的魔宫真正承认的魔皇才能听到的提醒声音。
那是——“你们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