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阿翊连看都没看地上跪着的两个人。
他半扶半抱着我上了宽敞温暖的御辇,亲手拿热帕子替我擦去鬓角的冷汗,
转头看向跪在台阶下的沈砚之时,那双酷似先帝的眼睛里满是戾气:
“沈砚之,朕把阿姐交给你的时候是怎么说的?
阿姐旧伤复发烧成这样,府里的太医在哪儿?”
沈砚之伏在冰冷的泥水里,后背冷汗涔涔,却还是硬着头皮回道:
“回、回陛下,臣方才正在前院与温女官核对工部河工图,
温女官淋了雨偶感风寒,臣便让陈太医先替她瞧了诊......
臣不知殿下病得这样重,是殿下身边的人没有说清楚!”
“没说清楚?”
我的女官哭着跪到御辇前,亮出自己红肿的半边脸颊,
“陛下明鉴!奴婢去西跨院请了四回太医,连殿下贴身的沉香木佩都送去了!
是沈大人亲手把木佩扔在台阶下的泥水里,骂殿下是在装病争宠!”
阿翊脸色骤然铁青,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尖直指沈砚之咽喉:
“好一个沈侍郎!
阿姐当年在枯井里替朕挡箭落下病根,连朕都不敢让她受半点风寒,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让阿姐看你的脸色?
来人!把这不知死活的奴才和那个贱婢一并拖下去杖毙!”
两侧禁军刀剑齐出,寒光映得温清若尖叫一声,死死抓着沈砚之的衣袖发抖。
沈砚之脸色惨白如纸,抬头不可置信地望向御辇里的我:
“明微!你就这么看着陛下为一点家宅小事杀我吗?”
我靠在迎枕上,伸手轻轻按住了阿翊握剑的手背。
沈砚之眼底立刻浮起一丝如释重负的得意。
他以为我终究还是心软了,舍不得真动他。
可我只是平静地看着阿翊,轻声说:
“阿翊,收剑吧。
为你我姊弟的脸面,犯不着拿一个外臣的血脏了这院子。”
阿翊咬着牙收回佩剑,眼眶通红地握住我的手:
“都听阿姐的。阿姐想怎么处置他,朕都依你。”
我垂下眼帘,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落进雨夜里:
“从今日起,本宫搬回长公主正殿,这座三进宅院即刻封门收回。
至于沈侍郎,既然这么心疼你的温女官,便带着她滚去衙门外头的官舍住吧。”
沈砚之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
“赵明微,我是朝廷钦封的驸马,你要把我赶去住官舍?”
我连帘子都没再掀开,御辇已然起驾,将他惊怒交加的声音彻底甩在身后。
回到长公主正殿休养了两日,
太医院院判亲自守着施针,我的高热总算退了下去。
第三日午后,我正倚在窗下翻看封邑送来的账册,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吵嚷。
温清若竟穿着一身簇新的工部女官服,
带着两个小吏,大摇大摆地闯进了正殿前院。
守门的女官伸手去拦,被随后赶来的沈砚之冷声喝退:
“放肆!我是长公主府的驸马,回自己家里取几卷书,谁敢拦?”
他带着温清若径直走到正殿阶下,仰头看着廊下的我,眉头紧锁:
“明微,闹了两日也该够了。
今日工部要核验汴水下游的最终图纸,清若记得私库里还有下半卷旧图,
你把私库钥匙交出来,让清若进去取一下。”
温清若站在他身侧,理了理身上的女官袍服,掩唇轻笑道:
“殿下还在生臣女的气吗?
沈大人已经替臣女向工部递了举荐文书,只等今日核验完下半卷图纸,臣女便是正经的八品司水女官了。
殿下就算不为沈大人着想,也该顾念朝廷的河工大事才是。”
我放下手里的账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原来她偷描的那上半卷废稿,在工部露了馅,
这是被逼急了,居然敢直接带人上正殿来硬抢下半卷真迹。
“如果本宫不给呢?”
我淡淡开口。
沈砚之脸上露出浓浓的不耐烦,迈步就要往台阶上走:
“长公主府的藏书放在库里也是发霉,拿出来给清若为朝廷办事是替你积德!
你非要这么小肚鸡肠,那就别怪我自己去开了!”
“拦住他。”
我声音未落,廊下两侧十二名披甲执戟的玄甲禁军同时踏前一步,
冰冷的长戟交叉落下,直接抵在了沈砚之的胸口。
沈砚之惊得倒退两步,差点摔下台阶:
“赵明微!你敢让禁军拿刀对着我?”
我缓步走到汉白玉栏杆前,看着阶下狼狈不堪的两人,冷声下令:
“温氏女无诏擅闯长公主正殿,口出狂言,
拖出去,掌嘴二十,扒了她身上那件还没捂热的官服扔出大门!”
温清若脸色瞬间煞白,尖叫着往沈砚之身后躲:
“沈大人救我!”
两名禁军根本不理会他的怒吼,上前将温清若拽出来按在青石板上,
左右开弓,清脆响亮的巴掌声瞬间响彻整个庭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