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二十记耳光结结实实地落下去,
温清若两颊高高肿起,嘴角渗出鲜血,发髻散乱地瘫在青石板上哭嚎。
沈砚之目眦欲裂,几次想冲过去都被禁军的长戟死死逼住。
他猛地转头看向栏杆后的我,声音因震怒而发抖:
“赵明微!清若是工部举荐的女官,你竟敢当着我的面如此折辱她!
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夫君?”
我垂眸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模样,只觉得有些好笑。
前日我高烧到浑身滚烫、命悬一线时,他不曾有过半分焦急;
如今温清若不过挨了二十记耳光,他便急得像是被人挖了心头肉。
“夫君?”
我缓步走下丹墀,停在三尺之外,
“沈侍郎怕是忘了,大胤律例,尚主者皆为臣。
本宫容你时,你是长公主府的驸马;
本宫不容你时,你不过是个正四品的工部侍郎。”
我抬了抬手,女官立刻捧上一只描金托盘。
托盘里放着的,正是当年他写给我的婚书副页,
以及长公主府准许驸马开府治事的印信。
当着他的面,我拿起银剪,
不紧不慢地将那页婚书连同印信绶带一剪两断,随手掷在他的官靴前:
“从今日起,长公主府与沈侍郎正式分府。
长史已经将你名下所有属于长公主府的田庄、车马、仆役尽数收回。
日落之前,把你留在西跨院的箱笼全部搬空,往后无诏,不得再踏入长公主府半步。”
沈砚之看着脚边断成两截的绶带,瞳孔骤然一缩。
他死死盯着我,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出一丝赌气或试探的痕迹。
可我眼里静得像一潭死水,连半点波澜都没有。
“好,好得很!”
沈砚之咬牙冷笑,弯腰抱起地上啼哭不止的温清若,
“赵明微,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分府!
我沈砚之身为堂堂七尺男儿,靠的是满腹才学在朝堂立足,从不稀罕吃你长公主府的软饭!
你今日把话做绝,往后便是跪在工部衙门外求我回来,我也绝不会多看你一眼!”
他抱着温清若,头也不回地大步摔门而去。
长史看着他的背影,低声问我:
“殿下,沈侍郎在工部向来用惯了咱们府里的银钱和门路,
如今一并断了,可要给工部那边递个话?”
“不必。”
我转身走回殿内,语气平淡,
“他不是一直觉得,他能坐稳这个侍郎,全靠他自己的本事吗?
那就让他自己去坐坐看。”
分府不过五日,沈砚之便尝到了苦头。
从前他在工部一呼百应,
是因为账房里亏空的修河银两,都有长公主府的私产暗中替他填平;
那些难缠的河道老吏肯听他调度,也是看在先帝与我的情面上。
如今长公主府撤回了所有管事和银钱,
他搬进城南那座狭窄潮湿的四品官舍,连日常使唤的仆妇都雇不起几个。
到了第六日傍晚,宫中设下初冬家宴,召四品以上京官及诰命入席。
沈砚之特意换上最体面的官服,带着脸上刚消了肿的温清若早早候在太液池畔。
他同身旁的同僚饮酒时,目光却频频望向殿门。
在他想来,这五日我没派人去官舍找他,定是在等今日宫宴的台阶。
只要我像从前那样,主动让人给他送去一件御寒的狐裘,或是递一杯暖酒,
他便勉强给我几分薄面,顺势搬回府去。
可直到钟鼓齐鸣,帝后与诸王依次入席。
我在一众宫娥内侍的簇拥下缓步走上丹墀,自始至终都没往百官席位看上一眼。
“阿姐,这边风大,快坐到炭火旁来。”
阿翊亲自起身迎我,执礼甚恭地扶我在御案右侧的首座落座,
又亲手将一盏温好的牛乳酥酪推到我手边。
满殿朝臣齐刷刷起身行礼,口称“长公主千岁”。
我端起茶盏,与席间的工部尚书崔老大人温和点头致意,气色红润,神态从容。
坐在末席的沈砚之怔怔地望着高台之上的我。
隔着重重宫灯与衣香鬓影,他第一次发现,没有了他,我不仅没有憔悴哭泣,
反而比如今困在陋巷官舍里的他,不知耀眼尊贵了多少倍。
席间崔尚书起身向阿翊敬酒,话锋一转,朗声笑道:
“启禀陛下,前几日沈侍郎力荐的那位温氏才女,曾夸下海口说今日便能交出汴水下游的最终改道图。
如今满朝诸公都在席间,不知沈侍郎和温姑娘,可把图纸带来了?”
沈砚之端着酒杯的手猛地一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