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殿内百官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沈砚之席上。
温清若脸色发白,手指死死绞着帕子。
没有下半卷真迹,那幅改道图的下游水口根本合不上,
这两日她闭门不出胡乱添补了几笔,自己心里清楚那是一张废纸。
沈砚之却浑然不知,只当这又是温清若在御前露脸的好机会,
当即起身拱手,朗声应道:
“回陛下,清若连日呕心沥血,今日一早已将下半卷河道图补齐交由臣过目,
臣这就呈给陛下与崔大人查验!”
他说着便命随侍呈上画卷,眉宇间带着几分隐秘的傲然,
甚至特意抬头朝高台上的我看了一眼。
他似乎想让我看看,就算没有长公主府的私库,
温清若照样能凭真才实学惊艳满朝。
崔尚书接过画卷展开,只看了一眼,花白的眉头便紧紧拧成了一团。
旁边的几位工部老郎中凑过去细看,更是当场失笑出声:
“沈侍郎,这下游落差整整算错了三丈!
若是照这张图开渠引水,不出三日,整个陈留县都会被大水淹成泽国!
这等连水势走向都画反了的糊涂图,到底是哪个外行闭着眼睛瞎画出来的?”
满殿哗然。
沈砚之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慌忙上前一步:
“这不可能!上半卷明明分毫不差,怎么可能......”
“上半卷分毫不差,是因为那是先帝年间老河工留下的废稿;
至于下半卷为什么画不出来——”
崔尚书冷哼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只紫檀木匣呈上御案,
“因为真正的下半卷定稿,长公主殿下早在五日前便已交由老臣保管!
不知温姑娘口口声声说自己熬夜画出的上半卷,究竟是从哪儿来的?”
温清若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
沈砚之如遭雷击,猛地转头看向温清若,又抬头望向高台上面色平静的我,
额角青筋暴起,嘴唇抖了半晌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阿翊将御案上的茶盏重重一顿,冷声道:
“欺君罔上,盗用御赐孤本!
来人,先把温氏女押入大牢,明日由大理寺与工部会审!
至于沈侍郎,识人不明、御前失仪,即刻停职闭门思过,滚出宫去!”
宫宴不欢而散。
当夜亥时,窗外飘起了今年入冬的第一场碎雪。
我刚卸下钗环准备安歇,长公主府朱漆大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
“开门!叫赵明微出来见我!”
沈砚之带着满身酒气与风雪,站在大门外的石阶下大声叫嚷,
“我是长公主府的驸马!谁给你们的胆子敢把本官拦在门外!”
守门的玄甲禁军纹丝不动,只有长史提着一盏风灯,缓步走下台阶。
沈砚之见长史出来,立刻沉下脸整理衣冠,摆出往日一家之主的架子:
“去告诉殿下,今夜宫宴之事,是我一时大意被温清若哄骗了。
我已经让人把温清若留在官舍的东西全扔出去了,
只要殿下明日向陛下递句话,把大理寺的案子撤了,我今夜便搬回府里陪她!”
我披着大氅站在门楼的暗影里,
听着他这番理所当然的话,连冷笑都懒得发出声。
到了这个时候,他不曾为这三年的委屈向我道过半句歉,
反而觉得只要他肯施舍般地“搬回府里”,我就该欢天喜地去替他求情擦屁股。
长史停在门槛内,隔着两排刀戟林立的禁军,
将一只厚厚的樟木匣丢在沈砚之脚下。
匣盖摔开,里面掉出一叠泛黄的书信、银票存根,
还有几份盖着长公主府私印的求官文书。
“沈侍郎怕是酒还没醒。”
长史声音冷硬,字字清晰地传遍整条街巷,
“殿下说了,这匣子里装的,是这三年来沈侍郎写给工部各位大人的求情信,
以及长公主府替沈侍郎填补的八万两河道亏空底账。
明日一早,这些东西便会连同温氏盗窃私库的铁证、
还有她当年在行宫勾结叛军出卖陛下的宗正司密档,一并送到大理寺公堂上。”
沈砚之低头看着散落在雪地里的账册与密档,
酒意瞬间醒了大半,脸色惨白地扑到门前:
“什么勾结叛军?那些河道亏空是殿下替我补的?
你让我见殿下一面!明微!明微你出来听我解释!”
“殿下有令,外臣无诏,不得窥探禁苑。”
长史后退一步,挥手下令,
“关门!”
沉重的朱漆大门轰然合拢,将沈砚之凄厉的喊声彻底隔绝在漫天风雪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