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三日期限一到,沈砚之变卖了祖宅和所有家当,也只凑出三万两银子。
剩下的五万两亏空,是他跪在工部衙门外,挨了整整四十记廷杖,才折抵了去。
受完杖刑的那天夜里,京城下起了鹅毛大雪。
沈砚之连伤药都没敷,拖着两条血肉模糊的腿,
一步一道血印地爬到了长公主府门前。
女官推开窗替我添炭时,往门外看了一眼,低声道:
“殿下,沈砚之在门外雪地里跪了两个时辰了,
怀里还死死护着个木匣子,说是哪怕死,也要在您离京前见您最后一面。”
我合上手里的江南舆图,披上白狐大氅,缓步走上府门前的石阶。
大门拉开一道缝隙,风雪呼啸着卷了进来。
沈砚之浑身已被大雪覆盖,
听见开门声,他艰难地抬起冻得青紫的脸,眼里亮起一丝绝望的光。
他颤抖着从怀里掏出那只木匣,双手高举过头顶。
他十指缠满了渗血的布条,指甲几乎全劈裂了。
木匣里垫着红绸,上面整整齐齐摆着十几块焦黑的沉香木碎块,
每一道裂痕都被人用金漆小心翼翼地粘合起来,拼回了原本木佩的形状。
“明微......你看,我把它拼好了......”
沈砚之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掉,
“那晚你走了之后,我用手从炭盆里把它们一点点扒出来的。
明微,我不要什么侍郎之位,也不要什么清流名声了,
我辞官做个白丁,就像刚成婚那年一样,每日只在家陪着你、给你磨木佩好不好?”
他重重磕下头去,额头砸在冰冷的石阶上,渗出一团刺目的血花:
“我知道你心里还有我,不然那晚你不会让人把木佩送到我案头......
是我混账,是我猪油蒙了心!
只要你肯让我留在你身边,便是做牛做马、做你院里最低贱的奴才,我也心甘情愿!”
我垂眸看着木匣里那块拼凑起来的焦黑木头。
原来人只有在彻底失去所有依仗的时候,
才会突然想起从前被自己踩在脚底下的真心。
可惜,太迟了。
“沈砚之,那块木佩丢进火里的时候,就已经烧干净了。”
我声音平静,听不出半分波澜,
“你拼得起烧焦的木头,拼不回我当年在枯井和冷院里熬过来的心。”
我抬了抬手,身侧的长史当即捧出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直接展开掷在他的木匣旁:
“陛下昨日已下旨,准本宫与你和离,自此婚嫁各不相干。
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本宫去本宫的江南封邑,永世不必再见。”
沈砚之看着雪地里那卷明黄的圣旨,整个人如遭雷劈。
他疯了一样扑上前,想去抓那道圣旨,却被禁军一脚踢开。
“不!我不接旨!明微,你不能这么狠心丢下我!”
我没有再听他的哭喊,转身走下石阶。
身后沉重的朱漆大门缓缓合拢,将那道凄厉绝望的嘶吼彻底关在了风雪里。
三日后,天气放晴,皇家楼船停靠在津门渡口。
阿翊带着百官亲自来渡口送我,拉着我的手千叮万嘱:
“阿姐到了江南只管安心散心,若是住腻了,随时写信回来,朕去接你。”
我笑着替他理了理龙袍领口,转身登上了高大的楼船。
船帆高扬,顺水南下。
直到楼船驶出数里,岸边的雪地上,突然跌跌撞撞地追来一个跛足的身影。
沈砚之穿着一身单薄的粗布衣裳,
怀里死死抱着那只木匣,沿着河岸拼命往前跑。
他摔倒在泥雪里,又挣扎着爬起来,
对着远去的楼船,声嘶力竭地哭喊着我的名字。
女官看了一眼岸边那个越来越小的黑影,轻声问我:
“殿下,要把窗子关上吗?”
“不必。”
我靠在凭栏边,迎着江面上吹来的破晓春风,缓缓展开手里的江南河道图。
从前我总怕自己性子闷、不会讨人欢心,怕一动用权势就会被人嫌弃。
直到今日我才明白,真正的安稳,从来不需要向任何人摇尾乞怜。
江风拂起衣袂,前面已是万里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