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着相册站起来，开门往厨房走。
她妈正在灶台边翻炒青菜，锅铲哐哐响。
顾思瑜走过去，掀开灶台旁边封着的火口铁盖子，把相册整本塞了进去。
火苗“嚯”地一下蹿上来，橘红色的光在她脸上一跳。
她妈手里的锅铲停了：“你烧什么呢！”
“烧废纸。”
顾思瑜拍拍手，盯着火焰把相册的塑料封皮卷成一颗黑色的球。
晚上九点半，陆烬走到小区门口。
保安亭里的屏幕正在放新闻，声音调得很低。
他刷卡进去，穿过两排路灯。
打开家门，母亲坐在沙发里，腰背挺直，手里拿着他的数学卷子。
客厅里干净得像楼盘样板间，茶几上的玻璃杯把灯光折成小块。
电视开着，正在播晚间新闻，屏幕右下角有一个很小的音量数字。
18。
陆烬在门口换鞋。
母亲没回头：“陆烬，过来。”
他走过去，站在茶几旁边，书包没放下。
母亲把卷子放在茶几上，食指按着最后一道大题的最后一小问：“这里，扣了一分。”
“步骤跳了。”
“为什么不把步骤写全？”
“因为会。”
母亲抬起头。
她的眼睛和他非常像，黑而沉，看不出情绪波动：“会，就写全。高考不看你会不会，只看你写没写。”
“知道了。”
“去洗手吃饭，菜在厨房保温着。”
“我不饿。”
“不饿也要吃。”母亲把卷子折好，放回他的书包侧袋，“你现在是长身体的时候，营养摄入不能缺。”
陆烬端着碗一个人坐在餐厅，嚼着米饭。
电视里的新闻从财经播到体育。
母亲没有开灯，只有电视的光和餐厅吊灯交错。
他吃了半碗，起身把碗筷放进洗碗机。
回到房间，他反锁了门。
书桌靠着窗，窗外的光照进来，把桌面的纹路切成明暗两半。
他拉开最底层抽屉。
锁扣早就坏了，用一个回形针别着。
他取下来，拉出抽屉。
里面有一个空花架。
铁架生满锈斑，土已经干透，裂成一块一块的灰白色。
花架很小，只有他两个巴掌那么宽。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直留着。
三年前搬进这个房间的时候，母亲说：“杂物都扔了。”他趁她不注意，把这东西塞进抽屉最底层。
花架旁边压着一张泛黄的照片。
他拿出来，就着窗外的光看。
附小三年级二班，集体照。
他站在最后一排最右边，校服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
旁边本该还有一个人的位置。
那里被橡皮擦过了。
纸张上留着一个浅浅的凹痕，像一小块被反复磨擦过的表面。
凹痕在光线下形成一点模糊的形状——
像一颗小痣。
他的拇指按上去，轻轻摩挲了两下。
第二天早自习结束后，顾思瑜抱着一摞作业本从办公室出来。
三十本《数学周周练》叠到她下巴那么高，最上面那本歪了，她用了点力气夹紧。
楼梯口。
她刚拐过弯，迎面撞上一道人影。
作业本“哗啦”一声全散了，在空中翻了几圈，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我操——”
顾思瑜抬头。
陆烬站在她面前，校服领子被她撞得歪了一点。
他垂眼看那一地作业本，又抬眼看了看她。
然后弯腰，蹲下来。
顾思瑜也蹲下。
两个人面对面捡作业本。
她抓起两本《数学周周练》，一抬头，看见陆烬的手按在一本发黄的书上。
那是一本《小学奥数举一反三》，封面已经卷了边，用透明胶带贴着。
不可能是她的。
这本她从小学毕业就没再用过。
但是封面上写着她的名字。
铅笔写歪的，顾思瑜三个字，最后一个“瑜”的偏旁还写反了。
顾思瑜愣住了。
这本书不知道她多少年没见过了。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陆烬把书从地上捡起来，翻开封面。
他的手指停在扉页上。
那个“顾思瑜”下面，左下角，有一个用铅笔画的、被擦过一半的小太阳。
画得歪歪扭扭，光芒线长短不一。
他抬眼看她，手指按在那个小太阳上：“这个……是你画的？”
顾思瑜一把把书抢过来，抱在胸前：“关你什么事。”
她的指甲抠进书页边缘。
陆烬没有生气。
他沉默地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蹲在原地，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我三年级也在这本书上画过东西。”
他说。
顾思瑜抬头看他。
他的眼睛逆着光，黑得发蓝。
“画在最后一页。”
顾思瑜没说话，手指不听话地翻到最后一页。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发硬。
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有一个极淡极淡的向日葵。
被橡皮反复擦过，但没擦干净，花瓣的线条和花心的轮廓都还看得出。
线条走势和她扉页的小太阳一模一样。
不是一样。
是同一个人的笔迹。
顾思瑜盯着那朵花，指尖开始发抖。
那种抖从手指一路传到后颈。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像被撕开了。
清脆的上课铃响了，撕破走廊里的空气。
陆烬弯下腰，从她僵硬的手指间接过那本书，没有抽走，只是和她的手擦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感到他指腹的温度，不高，但烫得她往回缩了半寸。
他松手。
顾思瑜把书塞进怀里，像抱着一个会爆炸的东西。
她转身就往教室跑。
才迈出去两步，眼前“嗡”地一下，红色加粗的面板砸了下来：
【警告：关键记忆触点被触发！陆烬好感度：5.2%，异常跃升。灭世倒计时：1095天。】
“去你妈的。”
她压着嗓子骂。
腿还是软的。
她冲进教室，撞到门上，手撑住门框才没摔。
田甜的“你没事吧”被她当成背景音。
她坐到椅子上，拧开笔盖，指尖的颤抖全落在笔杆上。
她在数学课本空白处画了一朵向日葵。
线条歪斜，花瓣像被风吹散了一样。
画完最后一笔，花心自动裂开了。
像是有人从纸的另一面用指甲划了一道，线条裂成两道，接着缓缓拼出五个小字，字迹在里面浮出来，一笔一划，像是在被谁写出来：
“你想起来了吗？”
顾思瑜猛地合上课本。
笔记本砸在桌面上，笔滚到地上。
她按住自己的手背，骨头在发抖，后背的汗一层接一层。
外面的天阴了下去，窗玻璃映出她自己的脸——白得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
顾思瑜盯着课本上那行字，手指按着纸页边缘，指甲盖压出青白色。
“你想起来了吗？”
她抓起橡皮，对着那五个字猛擦。
纸面擦得发毛，字迹淡了，却没消失，像烙在纸纤维里。
“顾思瑜。”
讲台上的数学老师推了推眼镜，“你上来解这道题。”
她抬头，黑板上一道三角函数题。
系统面板弹出来，银光一闪：
【支线任务：上台解题，正确书写步骤，奖励15存在值。失败惩罚：当众出丑·脑内空白三分钟。】
“不去。”
她低头翻书。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数学老师的粉笔停在黑板上，断成两截。
“你说什么？”
“我说我解不出来。”
顾思瑜把课本合上，那五个字被夹进书页里。
【罢工记录：第三次。惩罚累积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