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三点,我准时打开电视。
画面比预告片清楚多了。
裴峥坐在沙发上,灯光把他轮廓打的很硬,下颌线,鼻梁,肩膀。
十年前他从沙暴里把我背回来,脸上全是砂粒割出来的血痕。
我拿棉签擦,他嫌疼,往后躲。
我不让动,他就不动了。
盯着我看了好半天,突然冒出一句。
“霜迟,你眼睛真好看。”
那时候我以为,能被他这样看一辈子。
电视里记者问的第一个问题就让我愣住。
“裴站长,据说万亩绿洲背后有一位默默付出的后勤同志,能跟观众聊聊她吗?”
裴峥的表情动了一下。
“防沙是科学工程,不是光靠后勤就能撑起来的。她……不太懂这些。”
旁边的吴棠宁接话特别自然。
“其实从技术路线到植被恢复方案,都是团队反复打磨推演过的。光靠热情不够,治沙需要的是专业。”
她叫吴棠宁,带科研经费来的专家。
我确实不懂。
我不懂年降水量和蒸发量的比值,不懂土壤含水层深度,不懂固沙草方格的最优间距。
但我懂他冬天胃疼要喝热水,懂他出门必须把防沙面罩的松紧带收到第二个扣,懂他失眠的时候收音机得调到最小声放着。
我懂他是个活人,他却不懂我也是。
记者继续问。
“外界称你们是治沙伉俪,怎么看?”
裴峥没否认,咳了一声。
“棠宁在学术上帮了很大的忙。”
她平时叫他师哥,外人却叫他们伉俪。
裴峥没澄清,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整个采访四十分钟,他喊了她七次棠宁。
我在林场十年,他都是连名带姓喊我。
嗓子忽然痒的厉害,我偏过头狠狠咳了几声,手心多了一片深红色。
采访最后记者递上卡片,让两人写下寄语。
裴峥写完,镜头给了特写。
愿此生所学,不负这片土地。裴峥。
阿姨去世留下遗嘱那年,他也写过一行字:此生不负许霜迟。
那张纸我欢喜的贴在床头看了几年。
后来北墙漏风,纸被沙打透了,碰一下就碎。
我没舍得扔,叠成方块塞进枕头芯里。
如今,他已忘记了吧。
节目完了。
电视黑了,映出我自己的脸,消瘦。
我关了电视侧身躺下。
枕头底下那块碎纸还在,已经和棉絮融在一起了,轻轻一攥,簌簌掉末子。
这几天林场来了个拍纪录片的女导演。
不怎么拍胡杨,专门拍没人看的角落。
拍灶台上凉掉的面碗,拍窗台上落了灰的针线盒。
门外风停了一阵,老护林站的电话忽然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