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老站长。
  “霜迟啊,有些事,我不当面说对不住你爸妈。明天你别走开,我过来一趟。”
  老站长第二天一早就来了,提了一壶酒。
  “叔,桌上有白开水,灶上没酒杯。”
  他在屋里转了一圈,看了看灶台上的挂面,看了看枕边的药瓶,最后目光落在墙角的账本上。
  “霜迟,十年了,你替林场管账管物资,辛苦了。”
  我说没什么。
  “但林场不一样了。省里项目批了,吴工带来一笔专项基金,设备也跟上了。以后物资走公账采购,不用你再自己往里填了。”
  自己往里填。
  十年的窟窿用四个字就盖过去,认为我是自愿挖坑,现在别人来填,我就该走人。
  他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走近两步。
  “你也知道,小裴现在是上面挂了号的治沙标兵。”
  “央视马上要播那个节目了,上面的意思是树典型。吴工团队有名有钱有成果,对林场是实打实的助力。”
  “叔,你把话说明白。”
  老站长避开我的视线,搓了搓手,语气无奈。
  “上面的人透了口风,这次树典型必须干干净净,不能有任何私人感情和账目上的烂账。你跟小裴的事……”
  “拖了这么多年也没扯个证,你天天在林场倒贴钱,外面风言风语传的不好听。”
  “有人说吴工插足,也有人说小裴忘恩负义,这对林场评级和项目验收影响太坏了。”
  他叹了口气,恳求的看着我。
  “霜迟,就算叔求你,你懂事点,别在这个节骨眼上耽误他前程,也别连累了大伙儿十年的心血。”
  我无奈苦笑,还要如何懂事?
  村长走的时候回头看我一眼,那种目光我认识。
  跟当年沙暴过后,把我爸妈遗体抬回来时一样。
  怜悯是有的,但不会有更多了。
  第二天我把账本包好,硬撑着走到路口。
  搭上了巡逻队顺路的皮卡车,颠簸了十七公里回主站。
  三十七本,红笔蓝笔分的清楚。
  哪些是公费,哪些是我从嫁妆里垫的。
  红笔的比蓝笔多三倍。
  裴峥不在,陪吴棠宁去县里验收数据去了。
  他桌上搁着一件冲锋衣,标签没剪。
  他之前那件旧的右肩破了口子是我缝的,暗扣也换过两次。
  如今旧的不知扔哪了。
  出门路过荣誉墙。
  墙上全是照片,最新的一张是裴峥和吴棠宁在万亩绿洲示范区的合影。
  两人戴着墨镜,身后是胡杨。
  一整面墙,没有一张我的脸。
  回到老护林站,我从枕头底下抽出日记本。
  厚厚一沓。
  第一页写着,今天来林场了,裴峥说这里的星星比城里多。
  最后一页写着,今天的药忘吃了。
  裴峥没有打电话。
  全部扔进灶膛。
  火一下蹿起来,十年烧掉只需一瞬。
  我拨了裴峥的号。
  背景音很嘈杂,大概在县里吃饭。
  “霜迟?什么事?”
  “我打算回老家了。以后林场的事你找吴工。”
  “回老家?你怎么不说一声?”
  电话那头传来吴棠宁的声音。
  “师哥,数据还没核完呢。”
  “知道了。”他压低声音对我说。“你先待着,等忙完这阵我……”
  “挂了,裴峥。”
  我拔了电话线。
  窗外风又起来了。
  角落里堆着几件旧衣服,林场那几个失了爹妈的孩子过冬得穿的。
  布太薄,得再絮一层棉。
  穿针时扎破了手,渗出血珠。
  我翻出驻点沈医生留的碘伏。
  他去年秋天调来,每月巡检一次,话不多。
  但每次走前,总会默默给我多留止痛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