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屿安的车往南开。
  窗外先是沙,再远是山,山那边是绿的。
  他跟我说过那里有水,多到不用算着日子浇。
  但在那之前,我要再看一眼。
  裴峥去了老护林站。
  他推开那扇合不严的门。
  桌上摆着我最后缝好的三件棉衣,每件胸口上用红线绣了名字。
  小豆子的,王家闺女的,还有一件给了老站长的孙子。
  他一件件翻过去,在找东西。
  抽屉空的,翻柜子,空的。
  枕头棉絮都抖了出来。
  什么都没有。
  我走之前把所有跟他有关的东西全清掉了。
  照片,日记,那张碎成纸屑的此生不负许霜迟。
  连窗棂上那半块胶痕,我也拿小刀一点点刮干净了。
  他在这间屋子里找不到我的任何痕迹。
  灶台翻了翻。
  搪瓷缸翻过来又翻回去,底座上什么都没有了。
  他把那只缸抱在怀里,蹲在灶台边上,好久好久不起来。
  门外风沙大了。
  葡萄藤的叶子打在窗上啪啪响。
  他抬头看院子。
  今年的葡萄结了很多,一串一串挂着,快要熟了。
  他习惯了苗有人买,饭有人做,冲锋衣破了会被补好。
  现在一切,太不习惯了。
  他蹲在灶台边,抱着一只搪瓷缸,眼泪砸在地上。
  没有声音。
  我这十年里咽下去的那些委屈,也从来没有声音。
  三个月后,裴峥把材料递了上去。
  他向上级实名举报了,吴棠宁截留资金和学术造假的全部材料。
  调查组进驻林场,吴棠宁被撤了职,取消荣誉称号,逐出林场。
  老站长引咎退了。
  那片绿洲改了名字。
  叫什么,我不知道了,也不想知道了。
  裴峥再也没有离开过老护林站。
  他不接受采访,不出席任何表彰,不跟任何人主动说话。
  他每天只做一件事,去那片胡杨林,一棵棵走过去。
  胡杨长的高高的了,叶子在秋天翻成金色,漂亮极了。
  可他走在林子里的样子,走的死气沉沉。
  沈屿安把我带到南方一座小城,靠山,有水。
  他在那边医院里做了个安静的大夫。
  他在山上给我立了块碑。
  碑很素。
  只有三个字,许霜迟。
  沙海十年,栽木万株。
  每年清明他都来坐一会儿,带壶酒,不怎么说话,坐够了就走。
  有一年清明,碑前多了一个人。
  男孩子,干干净净的,穿着农林大学的校服。
  小豆子,已经十八了。
  比当年裴峥去林场的时候还高半个头。
  他蹲在碑前,从书包里掏出一瓶水,浇在碑脚沈屿安种的那棵小苗上。
  “霜迟姐。我考上了,农林大学,林业工程专业。”
  “老师说万亩绿洲是治沙史上的奇迹。可他们不知道,有些胡杨是你的看病钱。”
  “要是我长大的快一点就好了,我想要你和小树苗一起活着。”
  风吹过山坡。
  小苗的叶子动了动。
  阳光很好,碑上的字亮亮的。
  我看着他走远。
  看着沈屿安从山下的路上慢慢走上来,两个人在半山腰擦了个肩。
  彼此不认识,但都在同一块碑前坐过。
  风把山上的花瓣吹下来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
  胡杨还在大漠里长着。
  绿洲会一年比一年大。
  小豆子会长成很好的人。
  沈屿安会好好活着。
  不用再等谁了。
  风来了,干干净净的,什么都不带。
  裴峥,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