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转眼半年过去。
  北境,雁门关。
  关外的白雪还没化完,日头照在雪堆上,晃得人眼亮堂。
  我坐在暖阁的软榻上,翻着一卷兵书。
  调养了半年,身子终于有了力气,只是左手腕上留下一道红痕,怎么也消不下去了。
  青桃端着一盘烤羊肉挑帘进来,脸上全是笑:
  「夫人,将军巡营带回了城南铺子的热酥糖。」
  我撂下书卷笑骂:
  「跟他说过多少回了,别拿哄小毛孩子的东西打发我。」
  正说着,帘子哗啦一响,萧策带着一身寒气跨进门。
  他解了腰里的重剑,把手伸在炭火上烤暖和了,才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递过来。
  「快尝尝,热乎的。」
  他眼里全是笑意,浑不见战场上的凶光。
  我咬了一颗,满嘴甜丝丝的。
  萧策坐到我跟前,低声道:
  「刚才营门外跪了个要饭的。」
  「一路从京城讨饭跟过来的,冻得快咽气了,手里死捏着半截断玉簪子,非要见你一面。」
  我嚼着糖,手停在半空。
  陆景渊。
  听说被贬为庶人后,陆家族谱把他除名赶出家门。
  他当了仅剩的一身厚衣裳,要了半年的饭,走了一千多里路,一路挪到了雁门关。
  「见么?」
  萧策看着我,眼神干干净净,全是坦然:
  「你想见,我让人把他抬进来。」
  我站起身,推开雕花窗户。
  窗外雪窝子里,缩着个穿烂棉袄的黑影。
  头发乱得跟枯草一样,结满了冰碴子,嘴唇紫得发黑。
  见窗户开了,他浑身打摆子,拼命把手里的断簪举过头顶,喉咙里挤出哑叫。
  风雪太大,声音全被吹碎了。
  可我看清了他的嘴型。
  「令仪......我知错了......」
  「求你......回头看看我......」
  他噗通跪在雪堆里磕头,脑门把冻硬的冰壳子撞碎了,淌出红艳艳的血。
  跟半年前齐太医在地上求他的样子,一模一样。
  我倚着窗棂,心里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没恨,也没怨,只觉得这人像路边的一团脏雪。
  萧策走过来,抖开一件厚狐裘裹在我肩上。
  我转头看着萧策硬朗的下巴,开口:
  「萧策,下个月咱俩大婚,排场备齐了没?」
  萧策眼珠子一亮,大手一把把我的手裹进掌心:
  「三十里红妆,北境全军同贺。」
  「只要你点头,老子全给你办得妥妥当当。」
  我抿嘴一笑,捏了捏他粗糙的指节。
  我伸手从袖子里掏出一件东西,随手扔出窗外。
  当年大理寺卿府的当家对牌,外加一撮用红绳系着的断发。
  啪嗒落在他跟前的雪堆上。
  陆景渊抓起那把断发,两眼翻白,瘫在雪地里嚎啕大哭。
  我看着地上的烂泥,关窗前撂下最后一句话:
  「陆大人,往后黄泉碧落,各自自便。」
  雕花木窗啪地合拢,把风雪和烂摊子全关在外头。
  暖阁里炭火通红,肉香四溢。
  萧策从身后把我搂紧,低声闷笑:
  「令仪,踏实过日子,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