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偏偏他在等 > Ch.73 逢生·我还不想死
  -
  “住院安排在这周五,首都的医院,”许煜平稳地驾驶着车,往下山的路开去,“从国外找了个专家,他接手你的病。”
  林雾声目光一直放空在窗外,没做回应。
  小胖有意无意打量她的神情,叹气说:“实在难过的话,哭会儿?”
  林雾声摇头。
  许煜难得和她语重心长说话:“雾哥,站在我的立场,什么谈则序、李则序,我都不在乎,说难听点,关我屁事,我只关心你。”
  “都到这个时候了,我不希望你再作茧自缚,先在乎一下自己,好好接受治疗,算我求你。”
  林雾声终于笑了一声:“我答应过你的,会接受。”
  “你还是别笑。”许煜不敢看她的表情,多看一眼会心酸,“笑得比哭难看。”
  “有吗……”她自说自话。
  “我和陆停陪你,公司的事先放一边,”说到这里,许煜皱眉,“挺烦那个小基佬的,这个时候了搞什么朋友情深啊,非要跟过去添乱。”
  什么话盘桓在林雾声嘴边,停滞一阵,她只得酸涩说了声:“谢谢你们。”
  “呵,谢谢我们,”许煜哽咽了,“你最在乎的还是尖子生,对他偏心得跟个什么似的。”
  林雾声不由得探出身子,在他头顶摸了一下:“小胖,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脾气还挺大呢。”
  “我脾气一直都大,是你以前脾气比我更大,看不出来而已。”
  她弯起眼睛笑,终日如死水一般的眼眸,此刻竟有星河流动般的光泽。
  小胖把车往道路边上避让,林雾声从窗边,看到了几辆黑色的车,整齐划一地从旁边驶过。
  谈则序或许就在其中。
  与此同时,她的手机再次震动,属于他的消息弹出。
  谈则序:「你说你无权干涉,所以我单方面表决,不管再来多少次,你都是我的唯一解。」
  下一句是:「我不介意你等或是不等,我会自己回来找你。」
  林雾声垂眸,盯着手机,一直静静坐立着,直到莹白的光熄灭,她从黑色屏幕中看到了自己。
  而后,一滴一滴的水砸在上面,让她的镜像变得混乱不清。
  她双肩颤动,最初是很小的起伏,而后逐渐抑制不住,转为剧烈。
  山风往里吹,一遍遍在她胸口烫出大洞。静谧的车内,响起轻声呜咽。
  -
  林雾声不是第一次去首都,少女时期,她曾向往过和谈则序在这里的大学生涯。
  她那时觉得,她成绩那么差,多半只能在离他近的地方读个二本吧。
  后来努努力,竟也一步一步,踏入了优生的行列。
  那时候的努力多么单纯呀,有付出便有回报,没有物欲横流下的阶级之分,也不被现实所挟持,一切都是最美好的样子。
  她最期待和他一起看雪,宜城从不下雪,于是他们约定好之后一同往北方去,往首都去。
  可等她真的踏足之后,才觉得和想象中有些落差。
  首都恢弘却又空荡,空气都是冷冽的,黑色的枝桠将天空切割成一片片光景,她渺小得像一粒尘土。
  她开始后悔,觉得应该往南方去,往温暖的地方去。
  住进了首都的医院,便是各种检查,林雾声躺在病床上,鼻尖插着氧气管,愣愣望着心电仪。
  每天会有医生定时观察,然后交流着治疗方案。
  她从一张张戴着口罩的脸上,看到焦灼又凝重的神情。
  林雾声清楚,她的心脏早就不该跳动,是多年前,通过剥削压榨,强行为她续了一命。
  用腐败堆砌而成的灵魂,终有一天会下地狱。
  她静静等待这一天的到来,命运为她落下裁决。
  许煜求医生,你救救她,她还那么年轻,出多少钱都无所谓。
  医生无奈摇头,见惯了那么多生死,说出事实时,依旧那么无奈。
  他说,这个没有办法,能做的只有尽量延长生命,让她最后的时候不痛苦,她之前就做过手术,也该到时间了。
  难道真的就只有等死吗?
  人在面对病痛时,多么无力。
  一旦开始住院,林雾声的状态就急转直下,她求生欲望并不高,脸色一天比一天蜡黄。
  她时常陷入昏睡,不知道时间,只能从许煜和陆停嘴里知道,哦,原来已经入冬了。
  第一次出现咳血,她的神志已经开始模糊。
  时常在脑海中看到过去的画面,尤其是林秋华男士带她在公园里玩耍的样子。
  她记得她穿过一条公主裙,纯白色的,垂至脚踝,宝石点缀得很华丽,但后来长大,放哪里去了?
  林雾声记不清,她曾经拥有的东西太多了,所以不曾关注。
  在最近的梦里,倒是清晰想起,原来在她八岁时候,她大方拿去送人了。
  就因为和她一起在公园里玩耍过的小女孩,裤腿膝盖上有一块补丁。
  她笑了笑,其实她还是蛮大方的。
  陆停的父亲来探望过她,有几次在她意识不清的时候出现,在她病床旁边喊:“孩子,你还好吗?”
  他长得太像林秋华男士,林雾声啜泣着,努力呼吸,不住地喊:“爸,是你吗?”
  “孩子,你受苦了。”
  她的下肢肿胀,呼吸时氧气面罩喷出绵绵的白雾,整个人像一条濒死的鱼。
  林雾声从前未表露过内心,终于忍不住,对他说:“我好难受啊……”
  “我们做手术,做了手术就好了。”
  她大汗淋漓:“爸,我好痛,我痛……”
  “孩子,你哪痛?我去找医生。”
  陆停爸爸叫来了医生,然后退出病房,在旁边抹着眼泪。
  他不解,这么好的小姑娘,怎么会变成这样。
  林雾声时常游走在清醒和消钝之间,她爱上了做梦,因为能在梦里看到很多人。
  有母亲,有父亲,甚至还有少年时候的谈则序。
  她和他一起上学,跟在他屁股后面喋喋不休,少年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喊她名字。
  “雾声。”有人这样喊她。
  林雾声被叫醒了,看到是小胖。
  小胖指着病房外,让她看:“这是谈则序送你的。”
  她努力仰起脖子,透过病房门上的小窗,看到陆停举着一捧白玫瑰站在那里。
  林雾声摇头,奋力说:“别告诉他,别告诉…… ”
  许煜说:“他不知道,他在南城离不开,但每天都叫人给你送花,我让陆停把昨天送的带过来了。”
  他和陆停都不在江城,对外宣称去考察业务,公司的事都交给另一位伙伴。
  等他中途回去一次,才得知这些天每天都有人来送花,送给林雾声。
  他给公司的人说,林雾声出国读博了,没几年不会回来。
  之前他怕林雾声看见这些花担心谈则序,就自作主张没有告知她这件事。
  但最近她状态很不好,他便试试,把谈则序送的花带来,是否能让她好受一些。
  林雾声忍住不问,他怎么样了,他有没有订婚,一切还顺利吗,千万不要让他知道,他要好好的,要好好的。
  那天,她感觉自己快到时候了,呼吸困难,心跳加快,眼前时而闪过白光。
  就在这样的情景中,她忽然发疯了一般,产生了恐惧的念头。
  她想活着,她不想死……
  又过了不知道多少天,似乎产生了幻觉,她看到了谈则序,跪坐在她床前。
  哪怕戴着口罩,她也从他那双眼睛认出了他。
  他眼眶已经红了,透过漫天的绝望,喊她名字。
  “阿序。”她呢喃,抬出手去触碰他。
  这次,指尖的感触竟然十分真实,她看到泪水从他眼眶落下。
  “为什么会这样?”他嗓音嘶哑。
  分不清梦境还是现实,她说,我好爱你。
  我会在任何时间,任何年龄段,重新爱上你。
  所有的惦念,在那一刻,汇成一股强大又真实的欲望。
  她摇头,无助地放声哭,哪怕被阻隔的呼吸困顿住,也发出接续不断的声音,
  “……我还不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