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谈则序从未想过,再次见面,会是这样的场景。
她像嶙峋的干柴,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各式各样的管子,只有旁边的心电仪,显示着并不强大的生命力。
为什么呢?怎么会这样呢?
他的林雾声到底发生了什么……
也就一个月不见。
这一个月,他被困在港城,由最初的和南陆野对峙,变为被其软禁。
他明确表示,不会接受这段婚约,给出的底牌便是,他可以放弃这一切。
南陆野怒其不争:“我想不通,好端端的大少爷送到你面前让你当,你都不要,是不是脑子坏了?”
他指着谈则序,手指颤抖:“你现在拥有的,都是南家的,金钱、地位、荣誉,如果不是我,你一辈子都触及不了这个高度,你还要和我唱反调。”
揭开平日里伪善的假面,南陆野露出了对谈则序毫无由来的不屑。
谈则序听得只一声讥笑,反问:“所以我应该谢谢你?”
他说,父亲,我很少这样喊过你,但看在我妈走之前念的最后一声还是你,我再这样称呼你一次。
我谈则序,从小没爹,母亲独自供养我到成年,没受过你一分恩惠。
因为未婚先孕被家里赶出门,独自经营裁缝铺还要时刻担心上门的流氓混混,一辈子在街坊四邻面前抬不起头。
那些苦,在你毫不负责的留情时,在你拥有金钱、地位、荣誉时,怎么没考虑过呢?
父亲,您知道补一条裤子多少钱么?您知道换一条拉链多少钱么?你从不会在意这些微不足道的事吧。
南陆野听他讲述谈兰的事迹,脸色一僵:“你扯这些做什么?”
“我只是感到疑惑,在我妈最需要你的时候,你从未出现,你也从未尽过父亲的责任,有什么底气来支配我?”
南陆野看到他质问的神情,有些不忍,于是叹息说:“我确实对不起阿兰,但她也知道,我们这个地位的人,言不由衷。”
谈则序想听到什么好笑的事,“地位,你时常把这个词汇挂在嘴边,是源于傲慢么?”
“事实是你从没把我妈放在眼里,她不过是你一段见不得人的露水情缘而已,就因为你说的地位。”
“你靠向家稳固地位,拿到继承权,因为担心后继无人,才终于想起我。”
“你也不是真的想当一个父亲,你只是需要一个趁手的工具,帮你夺取资源,满足私欲。”
他说得铮铮有词,让南陆野惊诧,有几分羞愧,而又不可思议:“阿序,你怎么这样说爸爸?”
是,我诚然一开始找上你,没打算带你回来,但见到你第一眼,我就喜欢你,想认你。
我培养你,不也是为你好,不想看你过苦日子吗?
如果不是我,你再有能力,也接触不了多少资源,到不了这会儿的高度。
谈则序说:“我可以不要。”
“就为了一个女人?”
“不是单是为了谁,”谈则序站得笔直,顶天立地,“而是我有良心,我清楚我只会和爱的人在一起。”
这场对话,没有让两人达成一致,他们的对峙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僵化。
谈则序被带到港城,派人看着,和外界阻隔了全部联系。
他也不打无准备之仗,先是南氏负责金融领域那块的高层接连跳槽,再是其他合作方又被老大和老三家的人抢夺。
南陆野及时接过大局,力挽狂澜,才发现原来谈则序耕耘得如此细致。
又不得不惋惜,如果无他,将会是多么大的损失。
对于这个脾气倔的孩子,他是又气又恨。
一开始他还有叫他服软的意味,想用钱权将他捆绑,让他知道,离了南家,他什么都不是。
后来熬不过的反而是他,谈则序自得其所,甚至有和他打持久战的准备。
他再次去找他,为他递去台阶。
“则序,一切都可以商量,我们是一家人,不需要闹得那么难看。”
谈则序只说:“我没想鱼死网破,我的底牌非常干净,宁可什么也不要。”
南陆野又开始恨他不争气,怎么能动不动“什么都不要”。
“你真没出息,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谈则序笑了笑,满是讽刺:“也没有人问过我,想不想要这样的父亲。”
父子俩的争吵变得激烈,却也没结局。
南穆有次偷偷来找看望谈则序,劝说他:“哥哥,你给爸服个软,他不会怪你的。”
谈则序仅仅是垂眸,眼神没任何动容:“如果你还当我是你哥,就去帮我转告林雾声,请她等我。”
南穆不自觉捏紧了拳头,羞愧感以无以言表的方式,漫上四肢百骸。
他知道哥哥喜欢林雾声,也知道他哥比他优秀,但他此前从未认过输。
可是今天,他觉得自己不战而败。
“好。”南穆答应他。
又是一周时间过去,谈则序和南陆野依旧僵持不下。
南城商界版图如旧,有心人却能注意到埋藏在其中的风云暗涌。
一根导火索在黑暗中点燃,南陆野的大哥终于按捺不住,触碰了南陆野经营多年的房地产业务。
南陆野面临外患,开始焦虑,如果他没了谈则序,之后南家归谁,都是个未知数。
也就是在这段无声交锋,让南陆野对谈则序的情感变得更为复杂。
如果当年他早一点把谈则序领回南家,由自己抚养,成为他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将会多么完美。
“臭小子。”他轻骂了一声,爱恨交加中,选择了妥协,“你爱和谁在一起就在一起吧,我不逼你了。”
这一战,谈则序选择以柔克刚,终获完胜。
他处理好因为缺席而耽误的公司事务,以最快速度前往江城,殊不想,那边早已天翻地覆。
林雾声,失踪了。
他去了她的公司,陆停和许煜也未出现,有人告知:“林老板似乎出国读博了。”
“去了哪里?”他问。
那人摇头:“没说,已经一个月没见过了。”
谈则序感觉灵魂再次被抽干。
他自由了,她却像多年前人间蒸发一般,走得不知所踪。
为什么总是慢一拍,就像加载了百分之九十九的进度条,就在他以为总算要圆满时,无情卡在最后一步。
但这次,谈则序不再是多年前的小小少年,他已经拥有力量,来不被左右结局。
他着力寻找林雾声的出行记录,调查她的方位,尝试和许煜取得联系……却总是一团迷。
直觉告诉他,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很快让他发现了端倪——许煜去了首都,而陆停最近总有首都和江城来往的航班记录。
他找熟人以谈生意的理由,引诱陆停出面,而后自己出现在他面前。
“林雾声呢?”他开门见山。
陆停没想到来的人是谈则序,前段时间,他才得知谈总和林雾声有故事,才后知后觉,原来之前受到的优待,都是有意为之。
他不敢面对谈则序,又被他强大凌厉的气场,震得哑然。
“雾声,出国留学了。”他给出了统一的答案。
谈则序一改往常的绅士风度,对他露出强硬的一面,“给你最后的机会,说实话。”
陆停吓得心脏都要跳出来。
他不像许煜,懂得林雾声的顾虑,他认为,又有什么不能说的呢,都到生命尽头了,把握最后相处的时光不是更好么,为什么雾声不愿见他呢。
“说。”谈则序忽然从桌的对面,伸出手,拽住他的衣领,睥睨着他,目光冷得不像话,“你们把她藏哪了?”
陆停快要窒息,整个人镶在墙壁上,一动也不敢动:“她……”
谈则序语调更沉,逼迫着,又问:“她在哪?”
陆停想到病床上,林雾声骨瘦如柴躺在那里的模样,胸口阵阵酸涩。
明明知道说出之后,会引来雾声不高兴,但他还是自作主张,
他整个人靠在墙上,往地上滑落,喃喃说:“她快要不行了。”
谈则序瞳孔震颤,大脑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