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殿下既已把先帝御赐的河工真迹交由老臣保管,
  为何不干脆在今日席上当众揭穿那温氏女?”
  长公主正殿内,工部尚书崔老大人捧着木匣,满面不解。
  我坐在窗下,肩骨里的旧伤被秋雨寒气一激,疼得额角直冒冷汗。
  “崔老只管把这下半卷真迹收好。”
  我端起热茶暖着冰凉的指尖,声音很轻,
  “等她在工部立下军令状、把功劳都揽到自己身上时,
  这真迹拿出来,才够分量。”
  送走崔尚书回小院的路上,秋雨越下越大。
  当年在枯井里替阿翊挡箭落下的旧伤彻底犯了,
  刚被女官扶回小院榻上,我便发起高热,烧得浑身发颤。
  女官急得抹泪道:
  “殿下,府里常驻的陈太医刚被沈大人叫去西跨院了,
  说是温清若淋了点雨有些头疼,让陈太医在那边守着配安神香。
  奴婢去请了三次,西跨院的人都拦着不让过来!”
  我烧得眼前阵阵发黑,呼吸都带着灼人的痛意。
  原来他记得温清若淋了雨会头疼,
  却忘了每逢入秋阴雨,我肩上的箭伤都会疼得整宿睡不着。
  “沈砚之呢?”
  我哑着嗓子问。
  “沈大人从醉仙楼回来后,就一直在前院书房同温清若改图。”
  我闭了闭眼,手指摸向枕下那枚磨得光滑温润的素面沉香木佩。
  成婚三年,无论受了多少委屈,我从没有动用过它一次。
  可此刻肩骨痛得像要裂开,屋里冷得像当年那口暗无天日的枯井。
  我捏着那枚木佩,心里竟还存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念想。
  他当年亲口许诺过,只要见到这枚木佩,
  哪怕手头有天大的事,他也立刻回来陪我。
  “把这个......送到前院书房他案头上。”
  我喘着气,把木佩塞进女官手里,
  “告诉他,我旧伤犯了,让陈太医过来一趟。”
  女官含泪应下,匆匆跑了出去。
  我缩在锦被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房门。
  可直到半个时辰过去,门外只有淅淅沥沥的秋雨声。
  我撑着发软的身子,披上外衣,扶着墙一步步走到前院书房外。
  刚走到阶前,我就看见那枚珍藏了三年的沉香木佩,
  被人随手扫落在门外的青石台阶上,沾满了泥水。
  半掩的窗扇里,传来温清若带着鼻音的轻咳:
  “沈大人,方才正院送了木佩来,您真不去瞧瞧吗?
  万一殿下真是身子不爽利,怪罪下来可如何是好?”
  沈砚之正低头替她拢好肩上的狐裘,连头都没抬,语气里满是不耐:
  “你不必管她。
  白日里没带她去醉仙楼,她心里憋着气,故意拿当年那块破木头来试探我罢了。”
  他冷笑了一声,把一碗刚煎好的汤药端到温清若面前:
  “她金枝玉叶,身边围着十几个伺候的人,能有什么大病?
  成日里不是拿内侍压人,就是装病博同情。
  我要是今晚一见木佩就跑过去,往后她更是变本加厉,连半点规矩都没有了。
  让陈太医先紧着你的身子调理,晾她两日,她自然就消停了。”
  我扶着冰冷的廊柱,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住。
  原来当年他捧着我的脸许下的诺言,
  到头来,在他眼里只是一块用来试探他的“破木头”。
  屋里的温清若隔着窗缝瞥见了我,故意往沈砚之怀里靠了靠:
  “大人待清若这样好,清若真怕殿下明日就把我赶出府去......”
  “有我在,这府里还是我说了算。”
  沈砚之温和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她除了长公主这个名头,离了我还能依靠谁?你安心住着就是。”
  我弯下腰,从泥水里捡起那枚脏透了的木佩。
  指尖不再发抖,心里最后一点期盼,也彻底死了。
  我没有推门进去质问,只是转过身走回正院。
  屋里的炭盆烧得正旺。
  当沈砚之终于散了书房、推门走进正院时,
  我当着他的面松开五指,将那枚沉香木佩直接丢进了炭盆里。
  火苗蹿起,沉香木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沈砚之脚步一顿,拧眉训斥道:
  “赵明微,不过是让陈太医先替清若瞧了个诊,你至于赌气把木佩都烧了吗?”
  我抬起眼,静静地看着他那张自以为是的脸,
  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长史,传本宫令,即刻收缴驸马出入内廷、调阅工部卷宗的所有令符。
  备凤驾,本宫今夜便搬回长公主正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