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关庭在休息室坐了大概半个小时,会议终于散场了。一个身材娇小的中年女子推门而入,秘书们一齐起身鞠躬致意:“卢社长您好。”
卢雨点了点头:“走吧林骁,回社里一趟。”一名身材壮硕的青年男子站起身来,快步走到休息室门口拉开门,微微鞠躬示意社长先走。
几分钟后,秘书们都跟着自家领导离开了同盟楼,休息室内只剩朱立言、郑关庭和檀仪三人。
檀仪眨巴眨巴眼睛看着朱立言:“言哥,看来老头子被你们领导留下了,本来我还打算去富国商社去一趟呢。”
朱立言笑呵呵地说:“领导们肯定还有事要忙,正好趁他们没来多休息会,昨天跟着社长在江北跑了一天,腿差点累断了。”
檀仪凑到朱立言身边,作势要给他捶腿,朱立言并没有如郑关庭预料的被吓一跳,反而是微笑着抬起腿示意让她尽管来。檀仪翻了个白眼:“你个大男人怎么这么矫情,老娘在国富会和富国商社做两份工,下班还得伺候老头子,我都没嫌累,你还嫌累了。”
郑关庭没想到这女人竟如此彪悍,朱立言倒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调侃道:“檀秘书日夜操劳,皮肤身段还保养的这么好,王会长功不可没,哈哈。”
类似的对话在发生过无数次了,两人也没觉得有什么奇怪之处,倒是让郑关庭有些惊讶。他仔细琢磨檀仪刚才的话,内心产生一丝明悟。
一如民国时代,西洋文化的入侵体现在社会的方方面面。部分女子的观念在种种冲击下迅速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其中不乏有充分利用自身优势的,檀仪便是其中的佼佼者。
郑关庭看着搂在一起的两人摇摇头,时不时插上几句话,很快时间便偷偷溜走。不一会,杨泰民和王康也推门而入。
看着如胶似漆的朱立言和檀仪,郑关庭特意观察王康的反应。这位鹤发长须的小老头见此不但不恼,反而打趣起来:“嗨嗨,你俩亲热别当着我这个老头子的面啊,泰民社长也在呢。”
檀仪松开搂着朱立言脖子的手向王康撒娇,惹得王康哈哈大笑,他甚至还当着众人的面拍了拍檀仪的屁股。在王康这种利益至上的人看来,两位秘书能搞到一起,反而有助于维持国富会和救国社的关系,丝毫没有自己女人被抢走的感觉。
一旁看戏的杨泰民也不觉得有任何问题,甚至还揶揄了两人几句,郑关庭不懂但大受震撼。在这种社会氛围下,人们热衷的就是才子佳人的风流韵事,所谓的青年才俊们逛个青楼更是平常,反倒是显得郑关庭这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有些古板了。
檀仪搀着王康的胳膊离开,杨泰民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关庭,欢迎你回静海,此次见你是想谈谈你对未来工作的想法,不要拘束,畅所欲言即可。”
原本郑关庭想说自己意在政界,可在经历过刚刚发生的,完全不同于自己认知的事后,他对自己能否适应政界的环境产生了怀疑,干脆开口说道:“社长,我完全服从您和救国社的安排,请您指示吧。”
杨泰民有些疑惑地“嗯?”了一声,他能看出郑关庭是有野心的,原本还以为他会提出想到政界发展,没想到竟如此谦虚,这让杨泰民对他又高看一眼。
“呵呵,既然你让我安排,那我就说说我的看法。原本我是想让你到情报部任职的,你心思缜密行动力强,而且心理素质过硬,善于伪装,是个做情报人员的好苗子。可惜这次你在武都闹得动静太大了,我不可能让你这样的人才去那里冒险。去其他地方又体现不出你的价值,所以我就放弃了这个打算。”
郑关庭是打心眼里不想当一个情报人员,见自己在武都的行动有所成效,他内心长出一口气。
杨泰民并没有继续说自己的想法,反而是询问起郑关庭来:“关庭,说说你对当前神州的看法吧。”
这个话题太大了,郑关庭没信心回答好这个问题:“社长,关庭在三个月之前,还不过是白山府一介恶少,不敢妄言国事。”
杨泰民还以为是郑关庭耍滑头,便继续追问:“那就说说你觉得神州当前存在的问题有哪些,可不能再搪塞我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郑关庭也不再推辞,结合前世的经验梳理思路开口说道:“社长,我认为当前神州的最大问题是——国家的割裂。而且是在政治、经济、文化三个方面,都存在着巨大的割裂。”
郑关庭没提阶级割裂的事,而是把重点放在空间上。他能看出同盟走的是阶级协作的路子,自然不会惹杨泰民不快。
杨泰民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郑关庭便拿出键政老哥的风范侃侃而谈道:“首先是政治割裂,这是最显而易见的,武都、秦州和我们,还有西洋各国,将神州在空间上割裂成一个个区域。神州要想富强,必须先完成统一。”
“其次是经济割裂,武都静海等沿海沿河大城市的工商业发达,百姓安居乐业,而在广大的内陆地区,仍以农村为主导,其经济差异之大令人咋舌。白山府一套六亩的宅院价格与静海一套占地60平米的公寓一样,白山再怎么说也是府城,是一万平方公里内最繁华的城市。在农村,恐怕静海的一套公寓就能换来上百亩的土地。这还只是土地这一项,若是再加上繁杂的工业品,经济差距还会进一步扩大。”
“最后是文化割裂,现在静海受西洋思想影响较深,民主平等的理念深入人心,比如女子也能当官,消费观念的差异等等。而在其他地方,社会仍由宗法礼制掌控,女子必须在家相夫教子,赚来的钱必须藏在家里。更不用说电影、广播、戏剧等娱乐方式,在内陆可谓闻所未闻。”
郑关庭一口气说完,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自己想说的已经说了,至于杨泰民怎么想,那就不关他的事了。
虽然郑关庭说的话在互联网时代已是陈词滥调,但在处于时代之中的人看来,无异于平地惊雷。杨泰民面色复杂地看着郑关庭,再看看身边木然的朱立言,心里涌起一股爱才之心。
最终,杨泰民做出了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