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凝滞了片刻。
乔莺嘴巴还咧着,胡须翘着,一只小爪子在半空中保持着挥动的姿势。
黑豆眼睛瞪得圆溜溜的,里面映着少年那双冰冷的、血红的眼睛。
不是,她费了这么大劲,又游又爬又咬,把自己搞得跟落汤鸡似的,就是为了来救他。
情绪价值如此拉满,邪祟不感动就算了,居然说她傻!?
乔莺的心情像坐过山车,从谷底升到云端,又从云端一头栽进谷底,摔了个稀巴烂。
小少年盯着她看了几秒,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爪子,从爪子移到她的尾巴,又从尾巴移回她的眼睛。
他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无法理解的东西。
然后,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他维持着提她的姿势,大眼瞪小眼许久,突然做了个想把她扔出去的动作。
乔莺难以置信地睁大眼,四只小短腿乱蹬,嘴里“嘤嘤”个不停:“岑韫玉,你这么狠心吗?”
邪祟少年体盯着小雪貂水汪汪的眼睛,莫名读出了几分委屈与控诉,眉心狠狠一跳。
“罢了。”又对峙了片刻,他道,声线并未柔和,“傻了就傻了点吧,好歹是个活物。”
他也不管乔莺这团白毛不仅湿漉漉还脏兮兮的,直接放在肩膀上,又闭上了眼睛,像一具尸体。
即便没被扔出去,乔莺也能感受到小邪祟情绪不高。
她趴在他肩膀上看着这个水牢——幽暗、阴湿、空旷。
终日终年不见日月,也无人陪伴,小少年衣衫破败、遍体鳞伤,情绪能好才怪。
乔莺感觉自己的心像是一张纸被反复揉弄,疼得厉害。
她又用毛茸茸的脑袋蹭蹭少年的脖颈表示亲近。
少年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只睫毛颤了一下,幅度小得几不可察。
小韫玉已经瘦得脱相,脸上黑纹遍布,堪称丑陋,完全看不出几年后昳丽绝色的皮囊。
但“情人眼里出西施”,乔莺这么一个极端颜控分子,看见他这副模样只有无尽的怜爱和心疼。
看着看着,她的心揪得更厉害,便微微别开眼看向地牢其他地方。
和外面一样,地牢里面也被贴满了镇邪除祟的黄符,有的已经褪色,有的飘落在水里,还有的早已经腐烂。
乔莺能看出那些黄符只是寻常黄符,并没有灵力波动,没有任何镇压的效果,想必只是凡人道士的坑蒙拐骗。
但无论是真符假符,都能看出这家人对岑韫玉的畏惧与厌恶,不然怎么会贴这么多符呢。
乔莺闭了闭眼,再次睁眼时已做好决定。
虽然成了一只柔弱无力的小雪貂,但她绝不能坐以待毙,更不可能放任自己喜欢的人处于这种境况。
哪怕这只是回忆,哪怕真实情况已经发生、于事无补,她也要做点什么。
“岑韫玉,我一定会救你的,你等我。”乔莺看了眼自己的小爪子,握紧又松开,又再次握紧。
她亲了下小少年的脸颊,再次义无反顾扑进水里,向岸边游过去。
上岸之后,她原路返回。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的时候,小少年睁开了双眸,血红的瞳孔越发沉冷。
他自嘲地扯了下唇角:“果然,我就是灾厄。所有活物都要离我而去。”
他又闭上了眼,恢复面无表情。
他早就习惯了。
习惯一个人呆在这暗无天日的水牢中,只能听见铁链的声音、水声,和自己的呼吸声。
他早就习惯了。
可不知为何,越是这么想,越是想到刚才那只小雪貂湿漉漉的眼睛——先是惊喜与高兴,又是紧张又期待,再是心疼,然后是委屈与撒娇。
他觉得自己估计是一个人太久,待得都快疯了,不然怎么能从一只雪貂眼里读出那么多情绪。
还是他从前从未见过的情绪。
从前,他只见过一双双厌恶、畏惧、嫌弃的眼睛,还都是来自于他至亲至亲的人。
如今被关在这里也好,好在不用再去应对那些眼神,那些表情。
他轻笑了声,含着嘲讽,也不知是在嘲讽谁。
岑韫玉继续放空思绪,就如以前一样。
可忽然间,他感觉右手手腕有些发热。
他疑惑地睁开眼,就看见手腕处出现了一抹红痕,如猩红的丝线,又很快一闪而逝隐没于皮下。
这是?岑韫玉很确定自己以前从没看见过。
乔莺已经从地牢里出来,坐在院子正中间。
月光皎洁无瑕,清辉曼妙,洒在她身上。
她已经决定,既然这具身体没有灵力,那就重新修炼。
她能感受到她的神魂之强大、稳固,并不拘于是什么身体。
之前她能做到两日引气入体,现在她也可以。
在凡人之间也不需要多强,练气期已经足以。
乔莺试着回忆青凌宗引气入体的口诀,一边念咒,一边感受丹田,将神魂与天地连接,吸收日月山川之灵气。
在外界,她已修到元婴,引气入体对她来说不是难事。
灵力从四面八方涌来,顺着毛孔渗入经脉,在她体内缓缓流转。那些灵力像无数条细小的河流,在她干涸的丹田中汇成一片湖泊。
她能感觉到每一缕灵气的走向,能感觉到它们在经脉中运转、交融、沉淀。
不过一个时辰,她就已经感受到了突破的契机。
乔莺咬咬牙,将神魂之力与灵气融合,一举冲破那道禁锢。
丹田中亮起一点青金色的光芒,像一颗刚发芽的种子。
她睁开眼,感受着体内那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灵力——引气入体,成功了。
她没有停。
练气初期,灵力在经脉中奔涌,越来越充盈。练气中期三阶,丹田中的青金色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盛。
练气巅峰,灵力在体内形成一个完整的循环,生生不息。
冲到练气巅峰时,乔莺便没再继续。
她可不想在这地方遭受九幽紫雷,把这座宅子劈成废墟是小事。
若是把她年幼孱弱的邪祟夫君劈死了,她上哪哭去?
乔莺睁开眼,感受到体内的灵力,感受草木生灵与她的联系,确认是练气巅峰后便尝试化形。
然而……久久没有成功。
她试着将灵力灌注全身,想象自己变成人形——没有反应。
她试着用灵力改变骨骼的形状——还是没反应。
她试了一次又一次,从天黑试到天亮,化形始终没成功。
乔莺看着旭日东升,小脑袋蔫巴巴地垂下来。
但没多久,她又握紧小爪子,斗志盎然。
“不能化形又怎样?我已经是一只非同寻常的雪貂了。
今日之我,已非昨日之我。昨天我还要怕那两个小厮把她抓去剥皮红烧,而今天我能打得他们跪下来喊姑奶奶。
昨天他们喊我臭雪貂,而今天,我要让他们喊她我雪貂大仙。”
乔莺叉腰大笑了一阵,就是笑声从雪貂嘴里发出来,变成了“咕咕咕”,尖细又稚嫩,毫无威慑力。
她笑够了,倒也没有忘记自己那个弱小无助又可怜的夫君少年体。
而正当她要折返回去,就听见锁链哗啦啦的声响,耳尖动了动,敏锐地循声看去。
是门。
有人在开门,门外还不止一个人。
很快,令人牙酸的“吱呀”声过后,门被打开。
先走进来一个锦衣玉袍的小胖子,仰着下巴,歪着嘴角,神气又嚣张。
除开胖这个缺点,五官长得还行,白白胖胖、唇红齿白,但因为右脸颊那条血红的爪痕,配上他凶神恶煞的表情,只剩下狰狞。
紧接着,两个小厮走进来,乔莺认出就是昨天那两人。
“二公子,昨天那只雪貂就是跑进这里了。”一人还能维持些镇定。
另一人脸色煞白、颤颤巍巍道:“二公子,这是关煞星的院子,阴森得很。咱们还是赶紧走吧。”
“我不管,必须把那只不知死活的畜生找到。”小胖子二公子怒气冲天,“敢毁本公子的容,我一定将那畜生大卸八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