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莺“尊老爱幼”的美好品德,只限于普通正常人中。
对于这种为老不尊的,她可不会有半分忍让。
再说她现在是一只雪貂,就更没有什么道德感和良心了。
谁会怪罪一只小雪貂没有道德呢?
“大仙,我祖母年事已高,我们承认这些年对六弟有所亏欠,但你也不该如此啊。”岑韫安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出声。
乔莺又看向这个玉树临风的清雅少年,蛮不讲理道:“如此又是怎样?你们把岑韫玉关在地牢,他身上的累累伤痕,我就是杀了这老太婆又如何?当然,也包括你。”
岑韫安睁大了眼睛,似乎难以相信这世间有这么行事乖张、完全不讲道理的人。
不对,不是人,她是一只雪貂。
乔莺看着他,与小胖子不同,少年约莫十七八岁,锦衣玉冠加身,高挑出众,清秀温润,眉宇间与岑韫玉有几分相似。
乔莺却不会因为这几分相似而宽待他,相反,她只会更加气愤。
因为二者天差地别的待遇——
一个是受尽宠爱、家族寄予众望的天之骄子;而另一个只能是地牢里锁链加身、苟延残喘的天煞孤星。
此时,有人试图趁乱逃跑,悄悄挪到院门口,猛地冲了出去。
可刚跨出门槛,一道青金色的光芒从院墙上升起,化作一面无形的屏障,将他狠狠弹了回来。
他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鼻青脸肿,哀嚎不止。
又有人不信邪,从另一个方向跑,也被弹了回来。
一个接一个,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全都被弹得头破血流。
乔莺冷眼看着他们,小爪子敲了敲石桌:“别费力气了。本大仙设的结界,谁也打不开。”
众人这才死了心,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乔莺道:“你们残害‘神之子’,罪不容恕。本大仙今日就替天行道,好好教训你们。”
她最不喜欢“替天行道”这种冠冕堂皇的词,但在此刻用,非常具有反讽意味。
天道要岑韫玉成为邪祟,天道要岑韫玉是天生灾厄,天道要岑韫玉与世不容,那她偏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岑韫安不服气道:“他是不是‘神之子’另当别论。他为岑府众人带来灾难,也是事实。”
乔莺声线沉下来:“你在质疑本大仙?”
她反手又是一巴掌。
青金色的灵力化作一只无形的巴掌,狠狠扇在岑韫安脸上。
他被扇得转了好几圈,踉跄了好几步,最终摔倒在地,清秀的脸颊上浮起一个红肿的掌印。
清风朗月的小郎君摔得狼狈不堪,衣袍沾满灰尘,发冠歪斜,碎发遮住了半边脸。
身体所受之痛尚且能忍,尊严所受之辱绝不能忍。
岑老太太腿也不软了,腰也不酸了,扔掉拐杖就去扶他,心疼得直掉眼泪:“哎呀,我的好乖孙!你可是岑府未来的希望,不能出事啊!”
岑府未来的希望?
乔莺挑了下眉,回想起穿书初见那日的尸山血海。
不好意思,无论是未来的希望,还是旧日的黄昏,通通都是一具死尸。
院子里鬼哭狼嚎一片,听得令人头疼。
乔莺又道:“现在呢,本大仙给你们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只要你们上前承认自己对岑韫玉所犯下的罪行,磕头赔罪,本大仙可以宽恕一二。
她压低了声音:“记住,一定要事无巨细,桩桩件件都说清楚。本大仙对过去未来之事了如指掌,若有一个人说谎,我会让他当场毙命。”
最后两个字一出,无端一阵阴风刮起,所有人狠狠一哆嗦。
院中的桃花被风吹落,花瓣在空中打着旋,落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血。
“怎么,还是不愿意?”乔莺勾着小爪子,“既然不愿意,那我也只好大开杀戒了!”
“这里可是几十条性命!你既然是大仙,怎么可以如此丧尽天良?”岑韫安红着一张面皮指责道。
别误会,当然不是少年情动害羞——谁能对一只小雪貂有非分之想呢?
纯粹是羞愤难当。
乔莺没什么情绪地“哦”了一声,轻飘飘道:“是又如何呢?”
岑韫安险些一口气上不来,他想通过道德攻击,对面却完全不吃任何压力。
乔莺的道德底线本就灵活,谁让她现在又顶着一副雪貂外皮,就更没什么道德。
“好了,我最后数三个数,如果再没有人回答,我就全都杀光!”
“三。”
院中死寂,只有风穿过林木的沙沙声。
“二。”
有人开始发抖,有人低声啜泣,有人紧紧抱住了身边的人。
“一……”
最后一个音还没念完,人群中终于有人动了。
那是一个灰衣老仆,头发花白,背脊佝偻,脸上皱纹像老树皮一样深。
他从人群中走出来,步履蹒跚,走到亭前,扑通一声跪下,额头重重触地。
“六少爷,老奴……老奴对不起你。”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当年老奴不该……不该对你动手……老奴该死。”
岑韫玉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老仆,没有说话。
他血红的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任何情绪。
乔莺没有催促。
她安静地蹲在石桌上,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走出来,跪在亭前。
有丫鬟,有小厮,有护院,有管事。他们哭着,说着,忏悔着。
有的说自己当年不该克扣他的饭食,有的说自己不该在他的药里下毒,有的说自己不该在他的被褥里放针,有的说自己不该在他被关进水牢时落井下石。
一个接一个,跪了一地。
最后连大房二房的人也撑不住了,跪了下来。
张氏跪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我不该纵容下人克扣你的用度,不该在你生病时不给你请大夫,不该指示下人给你投毒……”
她说不下去了,伏在地上,肩膀剧烈颤抖。
李氏抱着猫跪在一旁,嘴唇哆嗦着:“我……我不该怂恿我儿子去欺负你,不该……不该提议把你关进地牢……”
岑韫安站在人群中,看着跪了一地的家人,嘴唇动了几下,终究还是跪了下来。
他的膝盖触地的声音很轻,像一块石头砸进湖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我不该……不该在看见你重伤时装作没看见。”他声音滞涩,“不该在听人说你坏话时不出言制止,不该……把你当做不存在。”
他们战战兢兢说着对岑韫玉所犯下的罪行,乔莺要用好大的力气才能控制自己不立刻杀了他们。
她一边听,一边用灵力记录,一桩桩一件件清清楚楚,没有任何遗漏。
青金色的灵力在她指尖流转,化作一道道细密的文字,悬浮在半空中,像一张张无形的纸,记录着每一个人的罪行。
她只记他们的所作所为,至于他们的忏悔,她全当没有听见。
天真又愚蠢的人啊,当真以为她听完他们口头赎罪就会放过他们吗?
当然不会。
她只是为了套话,好百倍千倍地奉还。
乔莺越听气得皮毛炸开,浑身雪白的绒毛根根竖起,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她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小爪子紧紧抠着石桌边缘,指甲在石面上划出浅浅的痕迹。
岑韫玉作为当事人却没什么反应,反而轻轻抚摸着她的后颈,指尖从头顶滑到尾巴根,一下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倒像是在安慰她不要动怒。
乔莺扭头看去,小少年弯着一双桃花眸,血瞳柔光缱绻,乖巧又可爱。
而就是因为他这个样子,她心如绞痛,也更加愤怒。
她传音道:“岑韫玉,你放心,他们对你所做的一切,我会让他们都经历一遍。不,百遍,千遍。”
声音是在脑中响起的。
岑韫玉有些新奇,他感觉到腕间又开始发烫,是那道突然出现的红痕。
他看着小雪貂蜜糖色的眼睛,清澈的、坚定的,充满了令他贪婪的心疼。
再多一点吧,再满一些吧。
他好喜欢这样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