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沉默过后,很快又响起一片恭贺之声。
文武百官纷纷起身,执杯拱手,齐声道:“恭喜陛下,恭喜长公主殿下,恭喜永宁郡主。”
坐在前排的一位紫袍官员率先站起身来,拱手笑道:“郡主殿下果然风采卓然,臣等今日一见,方知何为天人之姿。长公主殿下好眼光,圣上好福气。”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是啊是啊,郡主殿下这般品貌,不知可有婚配?臣家中有一犬子,今年刚中了状元,年方二十二,尚未婚配——”
他的话还没说完,旁边另一个圆脸官员就抢过了话头:“赵大人,令郎状元是状元,可样貌平平,怎配得上郡主殿下?依臣看,还是臣的侄儿更合适,他年方二十,生得也是一表人才,且已在吏部任职——”
“吏部?一个从六品的小官也敢拿出来说?”第三个人毫不客气地打断他,“臣的幼子虽然尚未入仕,但师从京城第一才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与郡主殿下正是——”
他的话也没能说完。
因为越来越多的人站了起来,七嘴八舌地开始自荐、荐子、荐侄,甚至有人连自己都算上了。
“郡主殿下,臣虽年长几岁,但至今未娶,若郡主不嫌弃——”
“你一个快三十的也好意思开口?”
“你管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殿内顿时热闹得像菜市场,那些平日里端方持重、道貌岸然的大臣们此刻一个比一个踊跃,恨不得当场就把自家小辈拉到乔莺面前来展示一番。
他们心里都清楚,这位郡主虽然来历不明,但圣上亲封,长公主亲自认女,排场摆得比正经公主还大,前途不可限量。
若能攀上这门亲事,不说一步登天,至少也是平步青云。
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什么风头该跟、什么人该巴结,没有人比他们更懂。
乔莺站在大殿中,被这一连串热情过头的求娶砸得有些措手不及。
这也,太夸张了吧!
她想开口,可那些大臣们根本不给她插话的机会,你一言我一语,像是要把自家所有的适龄男丁都打包塞到她面前。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能无奈地看向身侧。
岑韫玉一直没说话。
他站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姿态闲适,似在看一场还算有趣的戏。
可当那些话越来越离谱,甚至有人开始拿自家“相貌英俊、才华横溢”的儿子与她比较时,他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下去。
他有说话,只是抬手揽住了乔莺的腰。
那截手臂圈在她腰间,像是一道无声的界线,将那些热切的目光拦在了外面。
然后,他抬起眼。
那双桃花眼缓缓扫过殿中那些还在滔滔不绝的官员们,眼尾微微弯着,薄唇也勾着。
似乎就是一个好脾气的少年郎,被人打趣了也不恼。
可就是这一眼,让离他最近的紫袍官员像是被什么东西迎面撞了一下,脊背窜起一股寒意。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明明那少年唇角的弧度还很温和,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像是淬了冰,冷得他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后面那个圆脸官员还在说:“郡主殿下,臣的侄儿当真——”
岑韫玉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不轻不重,甚至称得上漫不经心。
圆脸官员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最后一个字卡在舌尖,怎么都吐不出来。
他的腿莫名其妙地开始发软,膝盖不自觉地弯了一下,若不是旁边的同僚扶了一把,他险些当场跪下去。
殿内那些还在争相开口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安静了下来。
没有人再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位昳丽少年身上。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岁的年纪,黑衣红衫,金冠束发,漂亮得不像真人。
方才那一瞬间,他们感受到了一种无法言说的压迫感,从他那双笑吟吟的桃花眼里渗出来,沉甸甸地压在他们头顶。
乔莺感受到腰间那只手更加收紧,指骨用力,充斥着骇人的占有欲。
她把涌到嘴边的笑意压下去,清了清嗓子:
“多谢各位大人的好意,不过——”
她偏头看了岑韫玉一眼,又转回来:“本郡主早已成婚,这位便是我的夫君。”
殿内再度安静。
那些方才还争得面红耳赤的大臣们面面相觑,有人讪讪地收回了目光,有人低头干咳,有人端起茶盏假装很忙。
紫袍官员最先回过神来,拱了拱手,笑得有些勉强:“原来如此,是臣等冒昧了,还请郡主与驸马莫要见怪。”
其他人也纷纷跟着打圆场:“是啊是啊,是臣等不知情,实在是郡主风采卓然,叫人忍不住……”
“驸马一表人才,与郡主当真是天作之合……”
恭维的话此起彼伏,可每个人的目光再落到岑韫玉身上时,都不自觉地避开了他的眼睛。
殿后,那道被帘幕遮住的身影一直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夙离的手垂在身侧,五指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
指甲嵌进掌心,疼痛让他的理智勉强维系着,可那张被白玉面具遮住大半的脸上,每一寸线条都是紧绷的。
他的目光穿过帘幕的缝隙,落在那道杏色的身影上。
她站在灯火中央,裙摆铺开,像一朵盛放的花。
她的侧脸在灯火中柔和又明亮,唇角弯着的弧度是他熟悉的,却又陌生的——
她从未对他露出过那样的笑。
而他旁边那个杂种正揽着她的腰,姿态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次。
杂种。
血统混杂、天道不容的杂种。
怎么配。
她本该是他的。
万年前是,万年后也是。
他用尽了手段,耗费了无尽的心血,从天外天降到这肮脏的凡尘,每一件事、每一步棋,都是为了她。
可她站在那个杂种身边,笑得那么快活。
指缝间渗出一缕温热,他低头,看见掌心已经被指甲掐破了,血珠沿着指缝缓缓渗出,滴在雪白的衣袍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他松开手,抬手将那道缝隙拨开了一点,让她的身影更完整地落入他的视线中。
不急。
他想,他等了一万年,不急这一刻。
等到献祭完成,等到那杂种灰飞烟灭,她会明白谁才是真正配得上她的人。
到那时,她会心甘情愿地回到他身边,一如最初的约定。
殿内的喧嚣终于平息了。
皇帝适时端起了酒盏,说了几句场面话,气氛重新回暖。
那些大臣们也识趣地不再提婚配之事,转而夸起了乔莺的容貌、气度、衣饰,像是方才那一幕从未发生过。
乔莺应付了几句,和岑韫玉传音:“那位夙离国师不在。”
岑韫玉笃定道:“阿莺在,他定然会出现。”
这时,皇帝放下酒盏,朝殿后的方向招了招手:“国师也过来吧。今日是家宴,不必拘束。”
帘幕被掀开,一道雪白的身影从后面缓步走出来。
夙离依然戴着那张白玉面具,只露出下半张脸。
他走到殿中,微微欠身,姿态温雅从容,像是一尊被精心打磨过的玉像,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裂痕。
“陛下,臣方才为郡主殿下卜了一卦。”
皇帝“哦”了一声,挑了挑眉:“怎么,国师这是要给朕的新侄女送贺礼?”
夙离的目光落在乔莺身上,停了一息,又移开,落在她身侧那个黑衣少年的脸上。
那一眼极短,像是蜻蜓点水,可岑韫玉感觉到了那道视线从他脸上划过时的重量。
极阴,极冷。
岑韫玉笑着挑了下眉梢。
夙离转开目光,垂下眼睫,声音平稳:“郡主殿下天生祥瑞之体,是盛国的大福气。”
殿内响起一片应和的赞叹声。
乔莺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只是弯了弯唇角:“国师谬赞了。”
夙离没有看她,像是在斟酌措辞。
他的手指在袖中捻了一下,方才掐破的掌心还在隐隐作痛。
皇帝等了一会儿,见他欲言又止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