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安静如坟。
乔莺那句话落下去之后,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带着点闲聊的松快,可那股松快底下藏着刀刃似的锋芒,让在场的人都不自觉地绷紧了脊背。
乔莺其实忍耐力很强,风言风语影响不到她,但唯独在岑韫玉的事情上,她忍不了一点。
她无法忍耐任何人对岑韫玉的诋毁,尤其是用“灾厄”这种。
夙离站在殿中央,白玉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颌和唇角。
他的唇角依然维持着那抹温润的弧度,像是没听出乔莺话里的刺,又像是听出来了但不在意。
“郡主说笑了。卦象自然是有凭有据的,臣不敢妄言。”
乔莺笑了一声,没有接话。
她松开酒盏,从袖中取出乾坤笔,笔杆上的金色纹路在灯火中微微一亮,像是一条被惊醒的细蛇。
“国师会占星,本郡主恰好也会一些。”她站起身,裙摆上的银鳞在灯光下流动,“不如我也为国师卜一卦?”
乔莺当然不会,即便拥有神女的记忆她也不会,占卜这种东西术业有专攻,她不是这领域的神。
但她最擅长——演戏。
乔莺不等夙离回答,手腕已经抬起。
笔尖落在虚空中,一道青金色的光芒从笔尖涌出,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
第一笔落下时,光痕凝而不散,像是一条被定格的河流。
然后是第二笔,第三笔。
她的动作极快,手腕翻飞间,数道光痕在半空中交织缠绕,渐渐勾勒出一个清晰的轮廓。
那是一幅星图,光痕在星位处凝成光点,缓缓旋转,闪烁着细碎的金芒。
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那些大臣们仰着头,看着半空中那幅悬浮的星图,
有人的酒杯从手中滑落,砸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乔莺没有停。
她的笔尖在最后一颗星的位置停了一瞬,然后转了一个方向,在星图边缘另起了一道弧线。
那道弧线越拖越长,越拖越暗,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侵蚀了,边缘泛起一层灰败的颜色。
它最终停驻在星图的一个角落,像一颗即将陨落的暗星。
乔莺放下笔,星图悬在半空中缓缓旋转。
她转过头,看向夙离,唇角勾起:“国师精通占卜之术,想必看得懂这幅星图。这颗暗星的位置正好落在国师的命宫上。”
星图是她随手画的,没有任何根据,但只要她够淡定,那她就是权威。
殿内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显然大多数人都信了,没有看出端倪。
唯有钱铎狐疑地半眯起眼:“这星图我怎么从没见过?”
因为……他早已把所有的星宿图都铭记于心,不会有错。
夙离站在那幅星图下方,仰头看着那颗灰败的暗星,白玉面具下的表情看不清,可他的唇角那条弧线终于收了起来。
“郡主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乔莺语调玩笑,“国师说我的夫君是灾厄,可我从星图上看,国师才是那个该担心的人。暗星入命,主大凶。国师与其操心别人的命数,不如先替自己多念念经。”
既然他想用命理、占卜来中伤岑韫玉,那乔莺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
反正都是瞎编的鬼话,看谁演得过谁。
演戏,乔莺完全不带怕的。
夙离当然知道乔莺在瞎编,但他说不出一句反驳之言。
他很伤心,伤心乔莺为了一个杂种都能编出这种瞎话。
也很无奈,无论是万年以前还是现在,他在口舌方面总是敌不过她。
夙离默了很久,久到皇帝都准备开口打圆场的时候,他终于短促地笑了一声。
说是笑,却充斥着咬牙切齿的味道。
“郡主确实有几分本事。”他说,“臣受教了。”
这一回合,夙离,又或者说是陵光,完败。
夙离微微欠身,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雪白的衣袍在灯影中晃了一下,像一片被风卷起的纸。
没有人注意到他垂在袖中的那只手,指甲已经第二次掐破了掌心,血珠渗出来,又被宽大的袖口遮得严严实实。
乔莺收回乾坤笔,重新落座。
她没有转头,但余光里瞥见少年薄唇微弯,桃花眼懒洋洋地扫过殿中那些还沉浸在震惊中的大臣们。
最后落在夙离的方向,停了一息。
那一眼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刻意去看几乎会错过。
夙离的目光和他对上。
隔着半座大殿,隔着满殿的灯火和那些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地相撞。
电光火石。
一方是浓重的恨意,恨不得抽筋剥皮,大卸八块。
一方是有恃无恐的得意,桃花眼浸润灯光,缱绻温柔,笑得愉快又……欠揍。
岑韫玉将乔莺搂得更紧,完全不加掩饰。
乔莺有些无奈,邪祟有的时候真是幼稚得可怕。
但还是配合他的占有欲,主动喂他水果,一是为了哄这只醋缸邪祟,二是为了最大程度的刺激夙离,让他自己露出破绽。
夙离死死盯着亲密无间的两人,指尖在袖中攥得更紧了一些。
血珠顺着指缝渗出来,在雪白的里衣上洇开一小片暗红,可他的面容依然平静,云淡风轻,仿佛刚才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殿内那些大臣们终于从震惊中缓过神来。
他们看着乔莺面前那幅正在缓缓消散的星图,目光里已经没有了方才那种纯粹的惊艳。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敬畏,或者说,算计。
“郡主这一手星图,简直是仙人手段啊。”
“臣方才可看清楚了,那可是凭空作画,没有纸也没有墨,直接以灵力凝形……”
“长公主殿下真是好福气,竟能认到这样一位义女。”
“难怪圣上如此看重这位郡主,原来郡主是修士。”
“何止是修士,能凭空凝星图的,至少也是筑基以上的仙师了。”
窃窃私语从各个角落涌上来,像涨潮时的浪花,一波接一波,压都压不下去。
那些之前就想攀亲的人此刻更是两眼放光,看着乔莺的目光比方才热切了十倍不止。
若说方才他们想攀附她是因为圣上和长公主的看重,那么此刻他们想攀附她的理由又多了一条。
一个高阶修士,分量比什么都重。
乔莺无视那些灼热的目光,端起酒盏抿了一口。
酒液微凉,带着一点桂花酿的甜香,顺着喉咙滑下去,让她紧绷的神经放松了几分。
岑韫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低得像是一缕风:“阿莺不是说,不想暴露身份吗?”
乔莺放下酒盏,偏头看他,没有传音。
“我更不想你被诋毁。”
“我不允许任何人诋毁你。岑韫玉,在我心里,你不是灾厄,也不是劣石,你是我深爱的人,也是最漂亮的最美好的宝玉。”
岑韫玉看着她的眼睛,那双蜜糖色的瞳孔里映着满殿的灯火,亮得惊人。
她没有笑,也没有撒娇,就那么看着他,在陈述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
岑韫玉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的阿莺,他的小鸟,怎么能这样好,叫他怎么能不爱。
岑韫玉有种在做梦的幻觉,他抬手捏了捏少女的脸蛋,确认她是真实存在的。
乔莺被他捏得“嘶”了一声,没好气地拍了他一下:“你轻点。”
岑韫玉松开手,低头笑了一声。
她别过脸去,假装在欣赏殿顶的琉璃灯,耳根却悄悄地红了一层。
怎么回事,明明在一起这么久了,却还是会因为一点小事而害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