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当她对上那双桃花眼时,漂亮幽黑的瞳仁里满是缱绻的温情,像是一汪被月光浸透的深潭,里面映着她的脸。
冰封的记忆一瞬间涌了回来,冰层碎裂后终于露出水面。
“岑……岑韫玉。”她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金色褪去了,蜜糖色的瞳孔重新亮起来,湿漉漉的,如一颗终于被融化的琥珀。
她伸手抱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肩窝,冰凉的湖水在他们身周涌动,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燃了一样,冰水开始变暖。
先是脚底那一层,然后是膝盖、腰腹、胸口。
冰冷的湖水一点一点褪去寒意,从灰白变成浅碧,从浅碧变成通透的翠色。
水藻退去,淤泥散去,冰面轰然碎裂。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金色的、温暖的光线穿透水层,落在他们身上。
岸边枯死了不知多久的草木,如被什么东西唤醒,从泥土里钻出新绿。
先是一点嫩芽,然后是细长的枝条,再然后是叶片和花朵。
荒原上长出了青草,雪峰上流下了融水,那些枯寂了不知多少年的山脊在一瞬间被绿色覆盖。
风变暖了,不再是割人的冰碴子,而是带着花香和泥土气息的暖风。
天空中的灰色褪去,露出一片清澈的、蓝得像被水洗过的天穹。
岑韫玉抱着乔莺浮上水面。
他们站在那片清澈温暖的湖水中,水波荡在腰际,阳光落在他们肩头。
乔莺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看了看四周那些开满了花的山坡,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
“这是…”
“你的识海。”岑韫玉看着她,那双黑眸里带着一层温潮,“阿莺,不必害怕,不必恐惧。一切有我。我会永远陪着你,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孤寂万年。”
乔莺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终于被光照到的暖意。
“你一人就是我的春暖花开。”
她踮起脚,勾住他的脖子,吻住了他的唇。
神魂相触的那一刻,像是有烟花在她脑子里炸开了。
那种感觉和寻常的亲吻截然不同,像是两个人所有的感知都叠在了一起,所有的边界都被融化了,所有的孤独都被填满了。
乔莺的手一下子攥紧他的衣襟,整个人软得像是一滩被太阳晒化的糖。
岑韫玉也愣了一下。
他感觉到了那种冲击,有什么东西从他的神魂深处涌出来,和她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他下意识想退开,却被乔莺勾得更紧。
“阿莺,你身体还弱——”
“我知道。”她的声音又软又哑,“但你别动,让我缓一会儿。”
两人站在湖水中,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缠。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给这幅画面镀了一层金边。
过了很久,乔莺终于松开了他,退开半步,脸颊绯红,眼尾还染着一抹水光。
“出去吧。”她说,“外面的人该等急了。”
岑韫玉弯了一下唇角,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识海退去,意识回升。
乔莺睁开眼,发现自己依然躺在床榻上,岑韫玉坐在她身边,一只手还搭在她额头上。
他的脸色比方才好了一些,可眼底那层血丝还在。
她侧头看着他,目光忽然顿住了。
他的鸦青色睫毛上挂着一颗水珠,没有滑落,就悬在眼睫末端,像一颗小小的、被遗忘的露珠。
她愣了一下,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颗水珠。
“你哭了?”
岑韫玉没有否认。
他抓住她那只手,拉到唇边,在她指尖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吻很凉,因为少年的体温是凉的。
乔莺却像是被火燎过,一片滚烫。
她撑起身体,凑过去,吻掉了他睫毛上那颗水珠。唇瓣触到他的眼睫时,她感觉到他颤了一下。
“我没事的。”她安抚道,“只是一时陷入了心障。”
“心魔?”
“不算,还没到心魔的程度。这不是我自身的心理问题,是外力强制。”
岑韫玉眉眼冷了:“那座玄月塔?”
乔莺点头,眉间浮起一层思索的痕迹:“那座玄月塔里的法阵,一定有某种东西能影响我的神魂。我现在只是元婴期,尚未恢复神躯,影响会被放大很多。”
岑韫玉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最后一点温柔被一层冷意盖过去了:“那座塔,断然不能留了。”
乔莺道:“自然。但还不确定塔里有什么,不能直接毁掉。”
岑韫玉握紧她的手,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在没有查清以前,阿莺绝对不可以再靠近那座塔。”
乔莺看着他眉眼间那层不容置疑的强硬,不由得笑了一声:“夫君,你知道的,我向来明哲保身,绝不会拿自己冒险。”
岑韫玉对上她那副苍白着笑脸还耍宝的模样,那层冷意终于松了一点。
他伸手掐了一下她的脸蛋,三分怒意半真半假:“知道就好,那就一直记着。无论什么事,都要明哲保身。”
乔莺笑嘻嘻地扑进他怀里,把脸蛋往他衣襟上蹭,蹭得他的猩红内衫皱成一团。
“放心吧夫君,我肯定会的。我这个人啊,最惜命了。”
她缓过来的消息传到门外,钱铎和翟辛同时松了口气。
钱铎站起身,捶捶发酸的肩膀,走进来的时候脚步十分轻快。
“小乔,你可算醒了。你再不醒,你大哥我这把老骨头就要在门口坐成石雕了。”
翟辛跟在他后面,眼眶还红着,但脸上总算有了笑:“小莺,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乔莺靠在床头,冲他们笑了笑:“真的辛苦你们了。”
两人本要回去休息,临走之前,翟辛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小莺,在你闭关的时候,有人给你传信,被岑兄的法阵挡在外面了。我和钱兄只听见了只言片语。”
他一边回忆一边说:“好像是说……'神女教有问题',还有什么‘打着阿莺妹妹的旗号干有违天理的事'。”
钱铎接上:“还有矿洞、地牢……结尾又说不要传信,危险。断断续续的,非常不清晰”
乔莺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阿莺妹妹?那应该是凝香姐姐的传信。”
她坐直了一些:“上次她和萧易水一起回神农门之后,传信给我提到过这个神女教,据说在修仙界很盛行。她以为是信奉我的教派,和萧易水一起深入调查了。但后来就没有回信了。”
她的声音沉下去:“连传信都不让我送回去,他们一定情况不妙。”
与此同时,在修仙界西南大山深处一处隐蔽的矿洞深处,陆凝香正靠在粗糙的石壁上,抬手擦了一下额角的血迹。
她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男装,梳着男子发髻,只是鬓角散了许多。
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挂着一道没干透的血痕。
她喘了几口气,从衣摆上撕下一截布条,利落地缠在手臂那道伤口上。
萧易水蹲在她前面半步的位置,一身银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沾满了灰尘和暗色的污渍。
他的琴横在膝上,手指搭在弦上,目光一直落在那道狭窄的洞口方向。
他们身后还蜷缩着十几个同样遍体鳞伤的修士,有的靠着石壁闭着眼,有的抱着膝盖瑟瑟发抖。
那些人的眼睛都是直的,灰蒙蒙的,嘴唇翕动着,反反复复念着同一句话。
“神女赐福……神女赐福……”
陆凝香回头看了一眼那些人的背影,压低声音:“他们入魔太深了。”
萧易水没有回头,只低低地应了一声:“嗯,但我们也得装。”
洞口外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矿石粉尘和血腥气混合的味道,远处隐约传来拖拽重物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