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乔莺一整个晚上都被困在沉甸甸的梦魇里,醒不来也逃不掉。
无数道灰白的影子从四面八方涌来,有的缺了半边脸,有的眼眶空洞,有的
它们伸着手,指甲又长又尖,撕扯她的衣袖、她的头发、她的皮肤,用那种叠在一起分不清男女老少的尖锐声音嘶喊:
“神女爱众生……那就应该以身献祭众生!”
“你不配做神女!爱一人算什么神女!”
“神女救救我……你为什么不救我……为什么要害我……是你害死我的!”
“都怪你,全都是你的错。我死得好惨啊!”
那些声音钻进她的耳朵,钻进她的颅骨,像是有千百根针同时扎进她脑子里搅动。
她想捂住耳朵,可手抬不起来;
想喊出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从齿缝里挤出破碎的气音。
那些影子压在她身上,撕咬她,拽着她往下沉,像是要把她分而食之。
“我没有……”她哭着喃喃,声音又哑又碎,“我没有害你们……我不认识你们……”
“我不要献祭众生……我要好好活着……”
“我也不想做神女啊,我只是想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
她的身体剧烈地发着抖,冷汗浸透了衣衫,脸色惨白得像一张被揉皱的宣纸。
岑韫玉坐在床沿,一手托着她的后颈,一手源源不断地将灵力渡进她体内。
暗红色的灵力顺着她的经脉一圈一圈地走,可每一次都像是泥牛入海,没有半点回应。
那些灰白的影子还在她的梦里撕扯着她,她的眉心越拧越紧,嘴唇翕动着,发出含混的、像是被水淹没的呜咽。
岑韫玉的脸色越来越沉。
他微微抬了抬手,两道银红色的光从他指缝间散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钱铎和翟辛赶到时,天边已经泛起一层灰蒙蒙的亮。
他们一推开弄玉园的门就看见乔莺躺在床榻上,整个人蜷成一团,脸色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嘴唇干裂,额角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
岑韫玉坐在床边,一手搭在她腕间,指尖还凝着一层未散的灵力。
“妹夫,小乔这是怎么了?”钱铎快步走过去,弯腰看了一眼乔莺的脸,眉头拧成一个死结,“你们在塔里遇到什么了?”
“我们并未进塔。”岑韫玉的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带着一种被压得很紧的东西,“刚靠近塔,阿莺就不对劲了。”
翟辛急得眼眶发红,蹲在床榻另一边,看着乔莺那张苍白的脸,声音都在抖:“小莺可是元婴期……是什么东西能把她弄成这样?”
岑韫玉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还搭在乔莺腕间,灵力又走了一圈,依然石沉大海。
他收回手,站起来,目光落在乔莺紧闭的眼睫上,声音平平的:“我探查过她的丹田灵脉,都没有问题。神魂——”
他顿了一下,“我需要深入她的识海。”
钱铎立刻听出了言下之意:“需要我们做什么吗?”
“届时我和阿莺都会很虚弱。”岑韫玉转向他们,那双桃花眼里布满了血丝,瞳仁黑沉沉的,“需要你们在外护法。若有人来犯,及时叫醒我。”
钱铎挺直了腰板,将铉重从背上一把抽出,厚重的剑身在他手中稳稳地握住了。
他的表情难得地没了那份吊儿郎当,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认真:“放心,我虽然修为不高,但好歹还有铉重在。拼了这条命,我也会护住你们。“
翟辛也把自己的奇岳从鞘中抽了出来,握紧剑柄,用力点了点头:“我与奇岳,义不容辞。”
两人像两尊门神一样守在了门外。
岑韫玉布设完法阵,走回床榻边。他低头看了乔莺片刻,抬手将掌心贴在她额头上,闭上眼睛。
意识沉下去的一瞬间,冷风迎面扑来。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冰封的荒野上。
天地之间只有两种颜色,灰白的天,纯白的雪。
风裹着冰碴子从四面八方灌过来,割在脸上像刀子。
没有树,没有山,没有声音,只有无穷无尽的雪和被冻得发硬的冰面。
他试着调动灵力,丹田空空荡荡,经脉里没有任何回应。
这是乔莺识海,无法使用法力。
他的脚步踩在雪面上,每一步都陷进去半寸,靴底碾碎冰层,发出细碎的嘎吱声。
他走了很久,久到四肢都被那冷意浸透了,久到他几乎以为这片雪原没有尽头。
然后,他看见了前方有一点光。
青金色的,小小的,像一颗悬浮在暴风雪中的星星。
那光温暖而明亮,安静地悬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人过来。
岑韫玉走过去,光球微微跳动了一下,顺着某个方向飘了出去,速度不快不慢,像是在为他引路。
他跟着那颗光球穿过一片又一片雪原,翻过一道道冰封的山脊,最后来到一片冻住的湖面。
湖面像一面巨大的铜镜,灰白色的雾气笼罩其上,看不清底下有什么。
光球飞到湖心正上方,停了一瞬,然后笔直地坠落下去,没入冰面,消失不见了。
岑韫玉站在湖边,看着那片被灰雾笼罩的冰面,明白了什么。
他环顾四周,雪山连绵,冰原广袤,白色的世界吞没了一切。
他一直以为乔莺的识海深处应该是春暖花开的,和她这个人一样明亮、温热、生机勃勃。
可这片冰封的天地,才是她真正的底色。
他蹲下身,指尖触到冰面。
寒气顺着指尖往上窜,冷得他骨节发麻。
他低头看着那片冰层,透过灰雾隐约能看见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沉浮,影影绰绰的,看不真切。
他轻声道:“我竟一直没有看出……”
有什么东西滑过脸颊,温热的一滴,落在冰面上。
他抬手摸了一下,指尖沾着一点湿润的水痕。
他看着那滴水,怔了很久。
他从来没流过眼泪。
婴儿时没有,十八岁之前那段暗无天日的岁月里也没有。
被毒杀、被火烧、被水淹、被刀捅,那些疼痛从没有让他掉过一滴泪。
后来拥有了邪祟之力,屠戮过三界,自戕重生,也从没有哪一刻让他的眼眶泛起过这样温热的潮意。
可此刻看见乔莺的识海冰封一片,想到她独自一人在这片寒冷的、空无一物的世界里待了这么多年,他的眼泪便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
第二滴。
第三滴。
它们砸在冰面上,没有结成冰,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吸收了。
以第一滴泪水落下的位置为中心,裂纹向四周蔓延开来。
细密的、蛛网一样的纹路从湖心一直延伸到湖岸,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响。
岑韫玉没有犹豫,他纵身跳了进去。
冰水灌进来的瞬间,冷得像是有无数把刀同时割开他的皮肤。
他没有闭眼,任由那股寒意将他整个人吞没,向下沉,一直向下沉。
水很暗,越往下越暗,灰蒙蒙的雾气在水底翻涌,像是有生命一样缠绕着他的四肢。
他继续往下游,终于在水底最深处看见了那个蜷缩着的身影。
乔莺悬浮在水中央,墨色的长发在水波中散开,像一匹被水流揉皱的绸缎。
她浑身赤裸,皮肤白得像初生的雪,没有一丝瑕疵。
她的身体微微蜷缩着,姿态像极了婴儿蜷缩在母体中的模样,双臂环抱着自己,膝盖抵着胸口。
这是,一个被全世界遗弃了的人,能找到的最后一点可以依靠的边界。
她闭着眼睛,眉头蹙着,周身的青金色光晕很淡,像是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水藻缠绕在她脚踝上,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岑韫玉游过去,伸手将她从水中托起来,抱进怀里。
她的身体冰凉,轻得像一片羽毛。
他收紧手臂,将她的额头贴在自己颈侧,声音沙哑。
“阿莺,别怕,有我。”
少女的眼睫颤了一下。
她缓缓睁开眼睛,瞳孔是浓烈的金色,威严而凛然,透着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