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之期终于到了。
那是一个晴天,万里无云,山间草木在日光下泛着油亮的绿色,溪水潺潺流过青石,声音清澈又安静。
乔莺和岑韫玉正在院中练剑,惊昼和夙夜交错又分开,剑光在晨光里交织缠绕。
其实两人都心知肚明时间已到,可谁都没有主动提起,像是只要不说出口,倒计时就永远不会结束。
直到一道金光从云层深处垂落,精准地落在他们面前的空地上。
那道光芒刺目而不可抗拒,带着一种让草木都为之俯首的压迫感。
云层中传来一道声音,煌煌天威,不辨男女,却沉得像一座被悬在头顶的山:
“莺,一月之期已到,你该履行承诺了。”
惊昼和夙夜轻轻碰在一起,乔莺维持着那个动作没有收回。
她偏头看了一眼那片金光,嗤道:“神主,我是该夸你准时呢,还是该说一句你跟讨债鬼一样呢?”
金光中的声音沉了几分:“莺,不得无礼。万年了,你这性子怎么还是这般顽劣。”
乔莺和岑韫玉交换了一个眼神,放下剑,皮笑肉不笑。
“这不是拿神主你当亲人吗,自然不需要顾忌什么。神主不是说视我为亲女儿吗?这一点小调皮,您应该不会在意吧。”
金光沉默了一刻,像是在权衡什么。
那道声音重新响起来,比方才缓了半分:“自然,吾不会在意你这些小调皮。只要你在大事上安分守己即可。”
“比如?”乔莺挑了一下眉。
神主道:“比如,杀了你身边这个邪祟少年。”
话音落下的瞬间,另一道金光从云层中降下,落在神主金光旁边。
金光散去后露出一道白衣身影,面容清隽如月,眉眼温润,但表情癫狂又扭曲。
陵光依然用的是国师夙离的身体,他的真身无法下界,这张脸和他在天外天时的模样分毫不差。
他看着乔莺,目光灼热得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吸进去,嘴角弧度无论怎么努力压抑也压不住的。
“莺,杀了他。杀了他你就能重归神女之位,我们可以一起回天外天。你若不想嫁我也无妨,只要你回来,我就心满意足了。”
乔莺漂亮的眉毛皱起:“你怎么还在。”
陵光被她不加掩饰的嫌弃刺痛,表情碎了,又拼起来:“莺,我来接你回——”
“什么接不接的。”乔莺打断他,翻了个白眼,“陵光,你莫不是忘了当年我是怎么被逐出神族的?”
陵光的脸色微僵,唇角的笑意卡在那里,不上不下。
神主的声音适时地插了进来:“好了陵光,当年的事你确实有错。等莺回来,你好好向她赔罪便是。其他的,莫要多言。”
陵光的嘴唇动了一下,将那些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退后半步,垂着眼,不再说话了。
神主事先警告过他,儿女情长不可影响大计。
陵光那双眼睛依然追着乔莺,一刻不停地追着,爱意、执念、疯狂、受伤,所有东西都搅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
乔莺只瞥了一眼,便厌烦地移开了目光。
她转头看向身边的少年。
岑韫玉站在她身侧,晨光落在他侧脸上,将那双桃花眼映得格外清艳。
他在笑,弧度柔软,神情温和,像是那个要被杀的人根本不是他。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他的一切,他的全世界。
似乎这世间除了她之外的一切都不重要了,哪怕是自己的命。
乔莺对上他的目光,心口像是被大石头沉甸甸压住。
她咽下那股酸涩,传音给他:
“岑韫玉,你听我说。以我们两人现在的实力,硬碰硬只有死路一条。所以我们必须采取一个非常冒险的方法,险中求胜。”
她嘴上却在和神主说话,声音平稳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神主,我还是很好奇,你为何一定要杀他不可?可以只废除他的法力,让他永远留在我身边啊。实话与您说,我真的很喜欢他。无论是神女时期还是现在,我从没有这般情动过。”
陵光终于忍不住了。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眼眶烧得通红:“莺,他不过是一个下界杂种。除了一副好皮囊还有什么?”
乔莺无心和他争辩什么岑韫玉有多好,她自己知道就可以了,只漫不经心道:“有一副好皮囊就够了。我就喜欢他的皮囊,能让我十分欢喜。”
陵光的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像是活吞了一只苍蝇却吐不出来。
神主的声音再次落下来:“莺,你身为神女,不该沉迷情爱。”
“神主。”乔莺抬眼看着那片金光,语调嘲讽,“你不觉得你自己左右脑互搏吗?一边说我不可沉迷情爱,一边又让我为了神族未来嫁给陵光。怎么,和岑韫玉叫沉迷,和陵光就不是沉迷了?”
神主沉默了。
乔莺太了解这个活了数万年的老东西了,他最擅长的一招就是沉默,只要他理屈词穷,就一定会闭口不言。
简单讲就是,说不上来就装死。
她乘胜追击,声音依然是那种懒散的调子:“也是。我不喜欢陵光,怎么和他都沉迷不起来。”
陵光的表情彻底扭曲了。
岑韫玉一直在看着她。
他不动声色地握紧了她的手,指尖嵌入她的指缝,声音却冷如结冰:“冒险。有多冒险?若是拿你冒险,我绝不可能答应。”
乔莺抿了抿唇,笑了一声:“你猜到了。”
岑韫玉道:“阿莺宁愿那样也不愿意告诉我,我又不是傻子,怎么会猜不到。”
乔莺无奈地笑了一声:“也是。夫君你智多近妖,怎么会猜不到呢。你不过是陪我演戏罢了。”
“不管你想到什么办法,”岑韫玉的传音收紧,像是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让我来。阿莺,让我来——”
“不。”乔莺坚决地打断他,“你会死的。我不能接受你死。”
岑韫玉字字泣血:“可我也不能接受你拿自己冒险!我不允许你伤自己分毫。若是你出了什么事,我宁愿去死。”
乔莺对上他眼底流转的红光,极力牵起唇角,扯出一个勉强的笑:“不可以。我说不许你死,你就不准死。”
岑韫玉也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带着一种沉重的苍凉:
“果然,我的命格就是灾厄。母亲因生我而死,全家被我灭门……凡是靠近我的人就会变得不幸。如今连阿莺……你可是神女,却也要为了我冒险。即便没有这具身躯和力量,我照样是个天煞孤星。”
“你不是。”乔莺的泪一下子涌了上来,眼眶通红,声音哑了却更用力。
“你不是灾厄。遇见你是我前世今生最幸运的事,和你在一起是我最幸福的时光。”
“岑韫玉,这份命格是神主强加在你身上的,我不会认,你也不准认。我说过要为你逆天改命,我说到做到。”
神主打断两人的传音,声音有一种耐性耗尽的冷意:“莺,你已拖延了一月,吾大发慈悲让你与这邪祟有最后一段快活时光。你莫不是想反悔?”
乔莺仰起头,眼中含着泪,眸光却更加坚定。
她扯出一个嘲讽的笑:“怎么会呢,我怎么敢呢?您要杀他,他定然是活不了了。”
她嘴上这么说,内心却已做好最后决定。
所有的念头都在那几息之间收拢、汇聚,成为最后的决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