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莺……阿莺……”
岑韫玉跪在地上,身体垂着,仿佛被抽到了骨架和灵魂,只剩下一具行尸走肉。
他喊了两声,又喊了两声。
没有人回答。
只是徒劳。
风穿过林梢,拂动他散落的长发和碎裂的衣袍,整座山谷安静得像被抽空了所有的声响。
连那些虫鸣鸟叫都不见了,像是连它们也在这一刻退了出去。
他胸口的剑痕已经愈合,皮肤光洁如初。
衣袍上那道被惊昼劈开的裂口还在,边缘洇着暗褐色的血渍,混着尘土,皱巴巴地贴在他身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道痕迹,又抬起头,目光落在空荡荡的虚空中。
没有了主人,青金色的光芒从惊昼剑身上一点一点地退去。先是剑尖,然后是剑身,最后连剑柄上那些彩线也暗淡下来。
惊昼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碎石和落叶被砸开一圈细小的弧度。
它横在那里,剑身上的青金色纹路像一条干涸的河,所有的光泽都已经褪尽。
陵光还站在原地。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只发出破碎的气音,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被堵住了。
他的手指蜷了蜷又松开,眼睛直直盯着那片已经空了的天空,整个人像是被从内部打碎了。
“不……怎么会……”
他往前迈了一步,膝盖发软,又一步,第三步时终于跪了下去。
膝盖撞在地面上,他仰着头,脸上泪水交织。
“死的不该是邪祟吗……”他的声音嘶哑着,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刮出来的,“死的该是那个杂种……为什么会是我的莺……”
他的声音猛地拔高,那根绷到极限的弦终于断了:“莺——你怎能这样——你怎能为了他去死——”
他转头看向岑韫玉,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浓烈到扭曲的东西。
悲痛、不甘、愤怒,所有的情绪搅在一起,将他那张温和的面容撕得四分五裂。
他猛地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朝那个跪着的少年冲去,五指成爪,金色的灵力在指尖凝成锋刃。
“就是你!若不是你,若不是你这个灾厄,莺也不会死——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给她报仇!”
他的指尖还没触及到岑韫玉的衣角,地上的惊昼就先动了。
它从碎石中升起来,剑身亮起一层薄薄的、像是快要燃尽的余火一样的光。那光很淡,像是最后一口气,可它动得极快。
青金色的剑光在空气中划过几道弧线,快得让人看不清轨迹,在一瞬间做了无数次切割。
陵光猛冲的身体直接僵住。
细密的金芒从他体表浮出来,从肩头到腰腹,从手臂到颈侧,纵横交错,像一张网。
他的瞳孔骤然放大,里面映着那把悬停在半空中的长剑。
他张着嘴,喉咙里涌出嗬嗬的气音:
“莺……你竟护他至此……”他的声音碎成了片,“我呢……你为什么……”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他的身体在那些纵横交错的金芒中碎裂了。
金色的碎屑从他体内炸开,那些碎片散入空中,一闪一闪的,随即彻底消失。什么都没有剩下。
惊昼在剑光中停顿了几息,又暗淡下去,重新落回地上。
剑尖触到碎石,发出一声轻响。
岑韫玉依然跪着。
他没有转头看,没有动,没有抬头。
他就那样跪在晨光里,双手垂在身侧,黑发从发梢开始一寸一寸地变白。
灰败的、枯寂的白,从发尾漫到发根,将那一头鸦羽似的墨发染成雪色。
那些头发落在肩上、背上、碎石的缝隙里,像是秋夜落下来的霜,衬得他那张脸更加苍白,更加锋利。
那双桃花眼里的光翻涌着,一点一点将墨玉似的瞳孔吞没,最后只剩下一片血红,像两簇被烧到了尽头的火。
血泪挂在他的下颌线上,摇摇欲坠。
他抬手擦了一下,手背上留下了一道暗红的痕迹。
他的表情变了。
那些方才残留的、只属于乔莺的温情,被什么东西从这张脸上彻底剥离,只剩下一片冰天雪地的冷。
岑韫玉慢慢站了起来,身体只晃荡了一下,就站直。
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把被重新淬过火的剑。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垂在身侧的手,五指缓缓握紧又松开,抬起眼,看向那片依然悬在头顶的金云。
他动了动手指,夙夜从地上飞起,落入他掌心。
剑身泛着一层冷冽的猩红色光泽,像是一条被反复喂养过的蛇,在晨光中缓缓吐信。
“我的阿莺说我不是灾厄。”他的声音又平又冷,却字字坚定,“我就不是。我的神女已为我逆天改命。从此以后,我只是岑韫玉。乔莺的岑韫玉。”
金云翻涌了一下。
神主的声音从云层深处传来,一贯从容的威压终于泄出了一丝裂痕。
“莺她真是个疯子。用神躯神骨让混沌之力与你融合,她知不知道这逆了天道多少重秩序。早知今日,吾就应该在万年前彻底毁了她。”
岑韫玉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淡的弧度,没有任何温度。
“休想。”
他张开另一只手,惊昼从地上飞起,落入他左掌。
两柄剑都握紧在他掌心,青金色的光和猩红色的光交织在一起,像是两条拧在一起的河流。
剑锋相抵,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那声音穿透了林梢,穿透了云层,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唤醒。
然后,他动了。
他的身形向上掠去,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地面上被他的脚步蹬开一圈气浪,碎石和落叶被掀飞,向四面八方炸开。
“不自量力。”神主冷笑道。
金云中降下数道紫雷,每一道都比方才落在乔莺身上的更粗更狠,裹着毁天灭地的威压直直劈向他。
岑韫玉没有躲。
他挥剑,第一道紫雷被青金色的剑光劈成两半,碎裂的光片从他身侧掠过,在他衣袍上划开几道细口。
第二道被猩红的剑光斩碎,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他的身形没有丝毫停顿,是一道正在逆流而上的光。
那些雷光在他身周碎裂,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落在他染血的白发和衣袍上,他没有眨眼,连目光都没有偏移。
黑衣红衫的少年穿行于骇然雷劫之中,姿态却十分游刃有余。
雷劫降下一道,便被他一剑劈散,不曾停顿分毫。
仿佛那些不是足以毁天灭地的天雷,只是他指尖随意斩开的一条条长虫。
脆弱、无力,一斩便断。
“不可能——”神主的声音终于变了调,“你怎么可能——”
强到这般地步了吗?
竟已失控至此了吗?
他不过是个凡人与神系旁支的血脉,怎么可能做到这种地步?
神主又惊又怒:“当初吾就不该赐予你这幅身躯、这些力量!竟是养虎为患!”
岑韫玉冷笑一声:“后悔?晚了。”
神主又厉声呵斥道:“就算你再强,也绝不可能冲破天道禁制。莫要再做徒劳挣扎!”
岑韫玉却答得漫不经心:“不试试怎么知道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