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你现在很困惑，为什么我会把你召到这里来。”
混沌缓缓叙说，如一曲低唱浅吟的古老歌谣。
岑韫玉冷冷道：“我知道。定然是因为我冲破了天道禁制，杀了神主，违背了秩序。你要对我降下惩罚？或者……直接杀了我？”
光中沉默了一会儿。
那道声音重新响起来，却带着一点像是笑意的东西：“并非如此。我不会杀你，也不会惩罚你。”
岑韫玉怔住，眉心蹙起：“为什么？”
“因为你做了我最想做的事。”混沌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带着不掺杂任何杂质的平静，“神主，神界，其实早就该消失了。”
岑韫玉的眉拧得更紧了一分：“什么？”
“别急。你听我仔细与你说。”混沌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措辞，“莺应该告诉过你，这方世界由混沌诞生，一切力量都来自于混沌。混沌诞生了神，而神创造了万物。归根结底，一切都来自于混沌。”
岑韫玉微微颔首：“阿莺与我说过。她说，归根结底神也是用了混沌之力才创造出其他五族。大家都是从混沌诞生，众生平等，哪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
混沌似乎笑了一声：“那孩子果然是最懂我的。”
岑韫玉听出了混沌语气中对乔莺的亲近和喜爱，心中的戒备稍微放下了一些。
他开口，声音比方才缓了几分：“你认识我的阿莺？”
混沌道：“她是我创造的最有趣的造物。是我最可爱的孩子。我怎么会不认识她。”
混沌又沉默了一会儿，像在回忆什么。
然后它继续说下去：“无论是神还是万物，其实都是借助混沌之力诞生的。混沌之力并非无穷无尽。我能给出的力量是有限的，不会增加，也不会减少。
神族因为是我亲自创造的第一个族群，其他五族是神族接受我的指令去创造的。只是神族他们太贪婪了，把持着力量，不愿意分出去。”
岑韫玉听着，眼中掠过一丝了然：“阿莺也与我说过。神族当初摧毁天柱、飞升天外天，并非是对仙魔两族失望，只是想霸占着混沌之力，稳坐世界主宰之位。”
“正是如此。”混沌的声音沉了一分，“天道与神主一丘之貉。他们限制下界的几族，只是为独占混沌之力。”
岑韫玉试探着问：“所以，你是不愿的？”
“谈不上什么不愿。”混沌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平缓的、不带起伏的调子。
“对我来说其实都一样。我给出的力量不会多也不会少，无论到哪个手里也都一样。只是那个孩子不愿。”
岑韫玉的眸光微微动了一下：“你是说阿莺？”
“是她。”混沌的声音又浮出的笑意，“她真是个有趣的孩子。我创造她和其他神族时，用的是一样的混沌之力，没有什么不同。可她诞生之后，却和其他神族完全不一样。”
“其他神族理所当然地霸占着混沌之力，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可那孩子不这么想。她觉得既然是世界的力量，就应该共享。神族不该再做这个世界的主宰，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轻而易举就能覆灭其他一族。这不公平。”
岑韫玉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这的确是她会说的话。”
他顿了一下，又追问：“所以你后来认同她的想法了？”
混沌沉默了很久，才叹息般道：“当时我并不认同。说实话，我看见她以一己之力对抗神族、对抗天道时，还觉得她有些傻。
那时候我以为，秩序就是秩序，天道就是天道，神族作为世界主宰，掌握最强大的力量也没有什么不好。直到后来你的出现，我才认可她说的是对的。”
岑韫玉更加困惑：“我？为什么？”
“当初天柱之事，神族以仙魔大战为借口，蒙骗了我。他们说自己是为了维护秩序才摧毁天柱、飞升天外天的。可后来我发现，他们又为了独占混沌之力，创造了一个你。
从那一刻起，我便知道那孩子所言不虚。神主终有一天，会真正毁灭这个世界。而下界倾覆，牵一发而动全身，混沌也会受到影响。”
岑韫玉站在那片金光中央，听着那些话，有无数的碎片正在他脑中缓缓拼合。
他再度开口：“神主和天道创造我这个灭世邪祟，就是为了让我代替他们，净化灭杀下界，收回下界的混沌之力。万年前那场浩劫，其实已经在实行这个计划了？”
“正是。”混沌道，“万年前，那孩子不惜拿出神骨抵抗，被神界驱逐，才让那场浩劫没有彻底完成灭世。而你其实是没有完成计划的下一环。神界发动两次灭世的计划，也让我看出他们的贪婪，已经不适合再成为这个世界的主宰了。”
岑韫玉垂下眼道：“所以你才说神主该杀，神界该覆灭，你不会惩罚我。”
“正是。”混沌笃定道。
岑韫玉又问：“那你为何会把我召唤至此？”
神主回答道：“当然是因为你想找的那个人。”
岑韫玉的血瞳瞬间烧了起来，沉沉的猩红色重新亮起。
他的声音控制不住颤抖：“阿莺。你能帮我复活阿莺？”
混沌却道：“我不能。但……你自己能。”
岑韫玉急促问：“我能？我该怎么做？阿莺消散前，让我找到她。我该去哪里找她？”
混沌却叹息道：“我不会告诉你。这需要你自己去找。”
岑韫玉的眉心拧紧，刚要开口，混沌的声音又续上了：
“我叫你来，不是为了告诉你莺在哪里。我只是想看看，那个孩子选了个什么样的人。
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让她爱到这种程度，让她甚至不惜摧毁一具神躯，也要为你改命。”
岑韫玉微微一怔。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等着混沌继续。
“那孩子性格执拗，受了太多苦。但怎么说呢，一切都是她自己的选择。我无法干预这世间的一切，只能看着她受苦，但我还是希望她以后能更好。”
混沌的声音里藏着一种极淡的温度：“好好对她。”
岑韫玉站在那里，金光落在他雪白的发梢和肩头。
他抬起眼，看向光的最深处，无比郑重道：“我会的。我会爱她胜过爱我自己的生命。”
光中沉默了很久。
久到岑韫玉以为混沌已经离开了，那道声音才重新响起：“好了，你去吧。去找她吧。我可以给你一个提示……她的画，你可以在她的画中找到她的下落。”
光芒在最后一个字落下时缓缓收拢，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退去。
周围的虚空重新变得清晰起来，那些挂满画的墙壁、那些散落的陶罐和画笔、那扇半开的窗，都重新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岑韫玉发现自己还站在那面墙前面，手里拿着乔莺的自画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