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说,可以从画中找到乔莺的下落,岑韫玉便将那些画一幅一幅重新看过。
他站在殿中央,雪白的长发无风飘扬,血红的桃花眼从第一幅画扫到最后一幅。
每一幅都被他取下来,举到眼前,仔仔细细看一遍,再以灵力覆盖一遍。
乔莺融于他体内的神力与那些画纸上的痕迹同源同根,青金色的微光从他掌心漫出,顺着画纸的纹路流过去,再流回来,反反复复是去。
一幅、两幅、三幅。
大多数画纸上都残留着极淡的灵力,那是乔莺绘画时留在笔触间的痕迹,温暖而散漫,像她本人一样不拘小节。
可其中三幅画格外不同。
除了乔莺的自画像,双剑设计图,还有第三幅画。
就是那幅色调诡艳的画,灰白色的河流,一叶小舟,戴斗笠的摆渡人,血红色的花,石桥,三生石。
和周围那些明快温暖的风格截然不同。
岑韫玉的目光在那块石头上停住了。
他说不清为什么,只是直觉。
直觉告诉他,那幅画或许能告诉他些什么。
岑韫玉没有犹豫,将那幅画也取下来,和另外两幅画一起妥帖地收好。
殿中剩下的画,他也一幅没有留下。
那些麦田、雪原、集市、孩童的笑脸、农人弯着腰劳动的背影、妖族少女蹲在溪边喝水的侧影,全都被他一张一张取下来叠好,收进袖中。
整座神殿霎时空荡荡的,只剩墙壁上残留的挂痕和地面上那些散落的画笔、陶罐、矮凳。阳光从半开的窗漏进来,落在空白的墙面上。
岑韫玉在殿门口站了片刻,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空荡,抬脚身离开。
乔莺喜欢人间,喜欢平凡而热闹的生活。
这些东西不该再属于这座神殿,也不该属于这天外之天。
它们该去的地方,是人间的烟火里。
岑韫玉从神界出来时,那道被他劈开的裂缝还在缓缓翻涌。
天穹上的裂口像是被撕开的伤口,边缘处金色和暗色的光交织翻涌,风从裂缝中灌入人间,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将整片天地搅得一片浑浊。
远方有乌云正在汇聚,像是要下雨,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要坠落。
岑韫玉站在那道裂缝下方,仰头看了一眼那片正在翻涌的天穹,抬手。
青金色从他掌心涌出,裹着暗红色的灵力,纠缠在一起,直冲天际。
他的灵力触到那道裂口的边缘时,那些翻涌的光像是被什么东西安抚住,翻卷的速度渐渐慢下来,边缘的金色光线开始收拢、闭合。
他一点一点地将那道裂缝缝合回去,像是在将一件被撕破的衣裳重新织起来。
暗红色的灵力先行探入裂缝深处,将那些还在游走的金色雷光一一压住、掐断。
青金色的灵力紧随其后,一层一层覆在裂口边缘,像缝线一样将两边的天穹重新拉拢。
他的掌心贴着那道正在合拢的裂缝,能感受到那些被强行压住的雷光在他指腹下微弱地跳动。
他垂着眼,雪白的发丝被气流卷起又落下,唇角弯着一个很淡的弧度。
神界与人界、地界已分离太久,贸然连结,对这片天地不仅不会是什么好事,还可能是一场浩劫,四季轮转、山川河流等等都可能被影响。
对修士还好,少了一重天道禁制,对他们有极大的益处,气候环境的变化也影响不到他们。
但对凡人来说,一场多下两天的暴雨,又或者多持续两天的干旱,或许都是毁灭性的。
这是乔莺热爱的天地,里面住着乔莺喜欢关心的普通生灵,岑韫玉就不会让他们受到伤害。
补天的时候,岑韫玉自己都觉得荒唐可笑:
“我曾恨极了这个世界,恨神明,恨命运,恨一切。我视万物为蝼蚁,视众生为草芥。可如今因为你,一花一草、一树一木在我心中都无比珍贵。”
他顿了一下,又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一种无可奈何:
“阿莺,你一定要让我快些找到你。否则啊,我若是再变坏了,如何是好。
最后一道裂缝在他掌心里合拢。
天穹重新变得完整,金色的光从云层背后涌出来,将那些翻涌的乌云一寸一寸地驱散。
雨没有落下来,风也渐渐地停了。
那道撕裂天穹的裂缝彻底消失了,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
岑韫玉收回手,转身,朝着下方那片大地飞去。
伪神殿前,众人已经聚齐了。
陆凝香站在石阶最前面,蓝白劲装的衣摆被风卷起又落下,正仰着头看那片正在恢复晴朗的天空,翘首以盼。
萧易水站在她身侧,一只手虚虚托着她的后腰。
江晏临靠在廊柱上,银白色的长发散在肩头,面色依然苍白,但精神比之前好了一些,银灰色的眼睛半阖着,似乎在假寐。
钱铎和翟辛站在台阶下方,一个摇着扇子,一个抱着做好的木鸢。
木鸢是翟辛送给乔莺的礼物,庆祝她凯旋。
般若和李窈窕并肩站在更远处,一个青衫如玉,一个烟粉长裙,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刚好够风吹过去。
岑韫玉落下来,衣袍翻卷了一下。
他的白发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血红的桃花眼扫过众人,没有说话。
众人看着他,又看着他空荡荡的身侧。
陆凝香是第一个说话的,她的声音有些发紧:“阿莺妹妹呢?”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目光在他身侧来回扫了两遍,不死心追问:“岑道友,阿莺妹妹呢?”
岑韫玉沉默了几息。
沉默很短,可落进陆凝香耳朵里却长得像一整个冬天。
他沉声开口:“……阿莺以神躯为祭,毁了神主的计划。她将全部混沌之力融于我体内,助我破了天道禁制。她的神躯散了。”
他用最克制最简洁的话说清了一切。
陆凝香像是被什么东西迎面撞了一下,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半步,幸好被萧易水及时接住。
她的脸色刷地惨白,嘴唇翕动了几下,只发出一声破碎的气音,眼泪就涌了上来。
江晏临靠在廊柱上,原本半阖的银灰色眼眸睁开。
神女怎么会……
他张口,没有发出声音,一道血线顺着他的唇角淌下来,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暗色。
翟辛手里的木鸢掉在地上,碎成了两瓣。
他蹲下去想捡,手指抖得捡不起来,最后只是蹲在那里,抱着膝盖,肩膀一耸一耸的。
“小莺不会死的,对不对?”他的声音闷在膝盖里,又哑又碎,“岑兄,小莺她……不会死的,对不对?”
钱铎的扇子也停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扇面合拢,握紧扇骨,站在翟辛身后,将手搭在他肩上。
陆凝香被萧易水扶着,眼睛已经红透了,可她死死咬着嘴唇,将那些涌到喉咙口的哭腔硬生生压了回去。
她抬起头,看向岑韫玉,声音依然发颤,却比方才多了一分清明:“岑道友,你方才说——神魂尚在?”
岑韫玉微微颔首:“阿莺在身躯消散前告诉我,让我去找她。混沌也告诉我,阿莺的神魂还在。她只是散了神躯,并未真正消亡。她说,要我去找她。”
陆凝香的眼睛亮了一瞬,将熄的烛火被重新点燃了:“真的吗?那我们一起找。”
钱铎道:“没错啊妹夫,人多力量大,我们现在已经确定小乔没事,只要找到她就好。”
岑韫玉没有拒绝,他不是喜欢和人交往的性格,但在乔莺的事情上,他愿意改变自己的所有准则。
只要能找到乔莺。
“混沌说,阿莺的画里会有指示。”
岑韫玉从袖中取出那三幅画,展开来悬在半空中。第一幅是乔莺的自画像,第二幅是双剑图,第三幅是那幅诡艳的画。
李窈窕的目光落在那幅画上,惊讶:“这是冥界吗?”
岑韫玉猛然看向她:“你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