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清晨的薄霜融在红泥小炉上,蒸腾起白茫茫的雾气。
  后厨里,向来杀伐决断的大理寺少卿,
  正挽着两只袖口,一丝不苟地在案板上揉面。
  “力道偏了半寸,案板上的面要顺着纹路推,
  不然下锅容易发硬。”
  我咬着一口甜脆的冬梨,倚在门框上挑刺。
  顾显擦了擦鼻尖上不小心沾到的面粉,
  不仅没恼,反倒顺从地点头受教。
  “明日我再起早半个时辰练。”
  他转过身,将揉好的面剂子整整齐齐码在竹匾里,
  神情专注得仿佛在审阅关乎生死的秋决卷宗。
  我走上前,递给他一块干净的温热帕子。
  “堂堂顾少卿,放着高门锦衣不穿,
  天天起五更来我这里当揉面长工,
  也不怕御史台参你一本有失官体?”
  顾显接过帕子擦净手指,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他目光落在我案头供奉的母亲牌位上,眼底泛起深沉的追忆。
  “他们懂什么。”
  他低低叹了口气,目光望向窗外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
  “我七岁那年,顾家因夺嫡风波被抄家问罪,
  父亲自尽,母亲整日以泪洗面。”
  “府里断了炊,整整三天,
  只有后门一位卖油饼的阿婆,
  偷偷从狗洞塞进来两块粗粮烧饼。”
  我擦拭案板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他。
  这是我第一次听他提及年少旧事。
  “那两块烧饼,救了我一命。”
  顾显转过头,眸光清澈而滚烫地落在我脸上。
  “后来顾家平反,我一路挣扎考中进士、执掌大理寺,
  人人敬我畏我,奉承我如阎罗神明。”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
  那座冰冷空旷的大宅子里,从来没有过热气。”
  他走近一步,伸手极轻地握住了我沾着面香的指尖。
  “明棠,我第一次来苏记,
  闻到你锅里的面香,听到你噼啪拨弄算盘的声音,”
  “我才觉得自己像个活生生的人,
  而不是深渊里爬出来的厉鬼。”
  顾显自嘲地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释怀。
  “我起初不懂,自以为位高权重便能主宰一切,
  甚至妄图用高门规矩去折断你的羽翼。”
  “是你那一勺滚油和一把剔骨刀,
  把我从自以为是的虚妄里彻底打醒。”
  晨市的第一缕日光透过木窗洒进来,将满室的白汽染得金黄。
  门外传来一阵热热闹闹的铜锣声。
  漕帮陈舵把子领着几十个挑夫兄弟,
  抬着一副厚重的紫檀木楹联,大步迈进店门。
  “苏掌柜!大喜啊!”
  街坊邻居也纷纷涌到门前,欢呼声响彻长乐坊。
  那副楹联上,是大理寺少卿笔力遒劲的亲笔飞白:
  “一箪一食撑起人间脊骨,
  半咸半甜品尽市井清欢。”
  两间打通的大铺面正中央,
  苏记面点的黑漆金字大招牌被稳稳挂了上去,
  与旁边顾显题写的楹联交相辉映,堂皇而市井。
  大理寺的官威没有吞没这一方烟火,
  市井的微贱也没有折损女子的腰杆。
  我抽出红麻绳,麻利地扎好两份刚出锅的肉桂枣泥糕,
  顺手挂在了顾显的脖颈上。
  “少卿大人,少发感慨,赶紧上工!”
  顾显低头看着胸前热气腾腾的红绳点心,
  眼底冰霜消尽,笑得畅快而宠溺。
  “遵命,掌柜的。”
  市井长街,炊烟浩荡,
  那是谁也夺不走的人间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