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晨光破晓,初冬的第一场细雪静悄悄落下来。
长乐坊早市刚开了半条街,
苏记门前就已经排起了一条望不到头的长龙。
两块刚漆好的黑底金字大匾并排挂在檐下,
气派非凡。
我系好粗布围裙,拎着大铁勺掀开滚沸的油锅。
排在最前面的几个相熟街坊忽然骚动起来,
纷纷往两边退开,倒吸着凉气窃窃私语。
我擦了把脸上的热汗,抬起头来。
漫天飘落的白雪中,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正逆光走来。
顾显没有穿那身正四品的绯红官袍,
也没有戴乌纱翼善冠。
他穿了一件极其普通的灰布短褐,袖口高高挽起,
露出一截骨节分明、甚至带着几处烫伤红痕的手腕。
整条街的喧嚣瞬间平息下去。
满京城谁人不知大理寺顾少卿是何等清贵孤傲的人物,
如今却一身市井走卒的粗布打扮,
堂而皇之站在满是烂菜叶与泥水的街市中央。
他走到柜台前站定,没有多言,
只是缓缓撩开衣摆,在油腻的青石板前单膝跪地。
一卷盖着鲜红官印的官契簿册,
被他用满是粗茧的双手,端端正正举过头顶。
“长乐坊苏记隔壁两间空铺,三十年红契。”
顾显仰起头看着我,声音低沉微颤,
却字字清晰地落入整条街市的每一个角落。
“地契已落在大理寺户籍册上,户主苏明棠,
永不更名,官府做保。”
“这不是施舍,是本官呈上的合伙入股之资。”
满街坊邻里彻底惊呆了,孙房东躲在人群后头,
两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
我手中的铁勺停在半空,眼睫微颤。
顾显从怀中又掏出一张按着鲜红手印的婚书契约,
展开在我面前。
“我顾显以此婚书立誓,”
“迎娶苏记掌柜苏明棠为正妻,一生一世一双人。”
“婚后苏记铺子永不关闭,去留经营皆由你一人做主;”
“顾显为苏记打杂掌柜,晨起揉面、暮合打烊,
生死相随,绝不相负。”
他眼底泛着熬红的血丝,向来冷硬的薄唇,
此刻竟带着从未有过的卑微与恳求。
“明棠,当日是我狭隘昏聩,拿门第衡量你的脊梁。”
“今日我不要你做笼中雀,
我只想做替你撑开天地的那个人。”
“你可愿收留我?”
寒风卷着雪花落进锅台,激起淡淡的白烟。
我看着他手背上那几道被滚油烫出的新鲜水泡,
眼眶终于忍不住一热。
这半个月来,顺子说他下了值便去城西向老面点师傅学揉面,
日日熬到后半夜,满手都是烫伤。
那个自视甚高、不染纤尘的世家贵公子,
终于亲手撕碎了高门的虚伪体面,
带着一身人间烟火气,跪在了我的面前。
我放下铁勺,解开腰间用红麻绳扎得周周正正的油纸包。
两份刚炸好的肉桂枣泥酥,滚烫喷香,
冒着腾腾的白汽。
我伸手拉住他冰凉的手腕,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大人既要入伙,这围裙可得自己系。”
我将那两块热气腾腾的点心,
重重塞进他满是粗茧的掌心。
“吃饱了赶紧去后厨劈柴揉面,”
我迎着满街的欢呼与喝彩,偏头冲他嫣然一笑:
“若是耽误了漕帮的大单,
当月的工钱,我可一枚铜板都不给你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