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啪”的一声脆响。
  一张朱红描金的泥金纸帖,
  被一只戴着翡翠玉镯的手狠狠拍在柜台上。
  “长乐坊苏记的孤女苏明棠,是哪一个?”
  一个穿金戴银的锦衣老嬷嬷站在门口,
  身后跟着两个顾府的青衣小厮,
  眼神像是看阴沟里的泥鳅。
  “老奴奉顾老夫人之命,特来给你递恩旨。”
  铺子里吃朝食的街坊吓得鸦雀无声,
  连手里的筷子都停了。
  我放下手里切肉的菜刀,用围裙擦了擦手,
  眼皮微抬。
  “恩旨?大理寺的公文我见过,
  顾府的恩旨,恕我不识字,看不懂。”
  老嬷嬷轻蔑地嗤笑了一声,扬着下巴尖声道:
  “这是我们顾府纳妾的官契文书!”
  “我家少卿大人是天上的文曲星,
  你这市井小民纵然使了狐媚手段,
  也休想玷污正室嫡位。”
  老嬷嬷抬脚踹了踹门槛上的木板,
  神色跋扈至极。
  “老夫人发了慈悲,准你从角门抬进去当个通房丫头。”
  “今日就把这破铺子封了,
  随老奴去后宅学规矩,免得在外头丢尽顾家的脸!”
  门外刚歇下的雨又倾盆而下,
  寒风裹着雨水砸在油纸窗上,啪啪作响。
  我看着那张高高在上的卖身文书,
  心头那股憋了许久的怒火,
  化作一声极冷的轻笑。
  “顾府的规矩真是好大。”
  我伸手拿起那张泥金纸帖,在手里掂了掂。
  “前有少卿大人拿金镯子逼我关门,
  后有老夫人拿张废纸要我做牛做马。”
  “你们顾家的人,
  是天生觉得全天下的女人,
  都得跪着给你们做雀儿吗?”
  “放肆!你这贱民竟敢口出狂言——”
  老嬷嬷尖叫着扬起手,朝我的面颊狠狠扇过来。
  “住手!”
  一声暴喝如惊雷般在暴雨中炸开。
  顾显浑身湿透,官服被雨水冲得紧贴在身,
  大步从雨幕中冲进门来。
  他一把攥住老嬷嬷的手腕,用力一甩,
  竟生生将那作威作福的嬷嬷甩退了三步,
  撞翻了一张长凳。
  “谁准你来这里的?!”
  顾显眼眶猩红,眼底翻涌着毁天灭地的怒火与恐慌。
  “少......少爷!老夫人是为你好啊!”
  老嬷嬷吓得面如土色,哆哆嗦嗦地指着柜台。
  顾显看都没看她一眼,伸手夺过柜台上那张朱红泥金帖,
  双手用力,当场将那份纳妾文书撕成雪片!
  “撕拉——”
  碎纸屑伴着水汽落了满地。
  “回府告诉母亲,
  顾显即便终身不娶,
  也绝不容任何人以此等下作手段辱她!”
  “滚!”
  老嬷嬷和小厮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冲入大雨中逃窜。
  满屋死寂,唯有灶膛里的柴火还在哔哔啵啵地烧着。
  顾显站在满地碎纸中央,胸膛剧烈起伏,
  雨水顺着他苍白的下颌不断滴落。
  他转过身,抬眸看向我,
  向来高傲清冷的眼眸里,
  此刻全是近乎绝望的仓皇与痛楚。
  “明棠,我......我不知母亲会派人来。”
  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甚至下意识伸出手,想要去碰我的衣袖,
  却在半空中生生僵住,不敢落下。
  “我撕了它,我从未想过以此辱你。”
  我站在柜台后,冷眼看着被雨水浇得狼狈不堪的贵公子,
  脚下半步没有挪动。
  “顾大人,撕了这张纸,
  就能撕掉你们骨子里的偏见么?”
  我指着门外暴雨中的长乐坊,
  字字平静如冰。
  “在你们眼里,我每日起五更受风寒,
  是我命贱活该;”
  “你们随手施舍个妾位,
  就该叫我感恩戴德、叩首谢恩。”
  “你当日拿金镯逼我关铺时,
  与你母亲今日派人来砸文书,
  又有何分别?”
  顾显如遭雷击,身形剧烈晃了晃,
  脸色惨白得没有半点血色。
  曾经自以为是的施舍与拯救,
  如今化作一把把尖刀,
  将他世家名门的骄傲寸寸凌迟。
  我抓起抹布,不再看他一眼,
  转身用铜勺狠狠敲了敲滚烫的铁锅沿。
  清脆的响声震彻整间铺子。
  “长乐坊的街坊听好了,
  苏记明日挂新招牌,再扩两间通铺!”
  “我苏明棠开门做的是四方买卖,
  站着挣的是干干净净的铜板。”
  我侧过脸,迎着雨中那道绝望的视线,
  清清冷冷地吐出最后一句:
  “顾大人,吃早点请排队,
  想买断我的人生,请您绕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