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传来官员们的恭送声，还有林婉清刻意压低的、带着几分娇柔的应答。
我忽然想起去年寒冬。
我外出勘察铁路归来，在城门口下了车，冻得双手发僵，连手指都伸不直。
顾绍霆也是这样站在那里，朝我伸出手。
我那一瞬间以为，他是要来暖我的手。
我甚至已经迈出了一步。
可他却转手接过了旁边林婉清冻红的手，把她裹进自己的披风里。
那时候我只当是偶然，没有深想。
我以为他只是恰好先看见了婉清。
如今再看这一幕，所有偶然，全都是早有偏向。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暖我的手。
他的眼里，从来只有林婉清。
父亲朝我挥手：“心月，一路当心。”
大哥的声音紧跟着响起来：“妹妹，保重。”
可他们脸色都没有太多的表情。
他们心中都清楚，太行山隧道将会是我的埋骨之地。
我走进车厢，关上门。
大哥安排的两名亲信已经等在座位上。
名义上是护送我北上，实则是为了监视，防止我中途逃跑。
我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我表现得十分安分，不吵不闹，吃饭休息循规蹈矩。
列车一路北上，中途停靠补给站点时，我站起身。
“我去一趟洗手间。”
两名亲信对视一眼，其中一人跟了上来。
站台上，我看见几张熟悉的面孔。
是我多年前在铁路场站带过的老部下。
我不动声色地递了个眼色。
他立刻会意，拎着一只酒壶晃到那名亲信面前。
“兄弟，辛苦了，喝一口暖暖身子。”
亲信推辞不过，被拉着喝了两杯。
我趁机走到列车长面前，亮出盖有夫人印信的调度密令。
“发车时间改了，提前一日。即刻出发，不得延误。”
列车长接过密令，仔细核对了印信的真伪，脸色一变。
“夫人，这……”
“这是督军府的密令。”我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误了时辰，你担得起吗？”
列车长不敢再多问，立刻下令拔营。
汽笛长鸣，车轮缓缓转动。
我坐回车厢，那名亲信已经被灌得半醉，靠在椅背上打起了呼噜。
另一名亲信察觉到不对，刚要开口，列车已经驶出了站台。
他扑到车窗边，看见站台上的信号灯已经变成了绿色：“怎么回事？发车时间不是明天吗？”
我没有回答。
列车加速，夜色中，太行山隧道的入口越来越近。
而此刻，顾绍霆与大哥正带着人手，守在隧道外，掐着原定日子，静静等候爆炸火光升起。
没有人知道，这趟列车已经脱离所有人预设好的死亡时间表。
前路是未知凶险的西北。
身后是已经彻底抛弃我的故土。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汽笛声穿透浓雾，在旷野中回荡。
像一声长长的、再也回不去的告别。
列车驶入太行山隧道的那一刻，窗外彻底暗了下来。
车轮在隧道中轰鸣，回声震得耳膜发疼。
一秒，两秒，三秒。
没有爆炸。
没有火光。
只有列车平稳地穿过七里长的隧道，从西口驶出，驶入西北的旷野。
我睁开眼。
窗外是漫天星斗，和一片我从未见过的辽阔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