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窈是他亲生的,被藏了十八年,受了多少冷眼,他自己比谁都清楚。
  那些眼神他见过,那些话他听过。
  那些人当面不说,背后却议论纷纷,说沈家出了个见不得光的女儿,说沈振武亏心事做多了才躲着养孩子。
  他不是不在乎,只是每次想开口解释,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怕一开口,宋窈就再没机会安稳长大。
  要是今天他怂了,往后每次她想往前走一步,都会有人嘲弄。
  到时她只能低头,得重新把自己缩回角落里去。
  那他还配当爹吗?
  还有什么资格教她做人要挺直腰杆?
  沈振武没退半步,宋窈反倒心口一热,眼睛有点酸。
  她没哭,只是鼻子发酸。
  原来这个沉默寡言的老男人,骨子硬得硌手。
  办证窗口前,五分钟搞定。
  工作人员核对身份证,整个过程没人多问一句。
  沈振武签字时笔尖顿了一下,很快又稳住。
  宋窈把本子接过来,碰到对方手指,凉的,干的,有点粗糙。
  回家路上,宋窈一直盯着手里那本红皮小本本。
  她翻开第一页,再翻,再翻。
  翻到最新一页,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写着:沈宋窈。
  “霜霜的名字还迁不出去……爸对不住你。”
  沈振武瞄见她握着户口本,声音轻了些,“你妈对她……真是魔怔了!要是硬把她从户口本上划拉出去,你妈当场就能闹着要离,指不定干出啥更吓人的事儿。”
  他说这话时没看宋窈,目光落在前方路上。
  宋窈点点头,“对啊,所以吴玉枫一说她出状况,我立马让你先拨个电话问问情况。”
  沈振武愣住:“哎?你早猜到她是故意这么干,就为拦着你上咱们家的户口?”
  宋窈歪了歪头,摊手:“这还不明显?只要跟沈霜霜沾边的事,她就是一根筋。为了那孩子,别说骂我,就算真动刀子,她眼睛都不带眨的。”
  “瞎讲啥呢!那是你亲生母亲!”
  沈振武叹口气,声音低下去。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
  宋窈翻了个白眼:“一个盼着我被踩在泥里、天天受罪的亲妈?您说这话不心虚?”
  她没等他回答,就把户口本塞进包里,拉链拉到顶。
  沈振武哑了火,没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吞吞开口:“可不管咋说,她生了你啊……你就不担心她真闹出点啥事?到时候,你连喊一声妈都没机会了。”
  宋窈抬眼看他,眼神挺淡:“爸,我从出生起,就没看见过你们。我是在宋顺强和刘玉敏那儿长大的,他们给我的,全是挨打、饿肚子的日子。”
  “一提爸妈俩字,我脑子里冒出来的就俩词,挨揍、挨骂。您说,我凭啥还傻乎乎地盼着这俩字有温度?”
  沈振武挠挠下巴:“不是都说,缺啥,才最惦记啥嘛……”
  他眉头皱成疙瘩:“我只是想起你小时候吃不饱穿不暖,才盼着你妈早点想通,把你当亲闺女疼,咱一家三口热热闹闹过日子。”
  宋窈脸上没啥波澜:“我能认下您,是因为您这些年一直没撒手找我,可她呢?”
  她语调平得像一碗凉白开,说起自己,像在讲别人的事儿。
  沈振武胸口猛地一闷。
  “闺女……”
  “爸,别劝了。她把我生下来,却把该对我的好,全给了伤害我的人的女儿,见了我就跟见了债主似的,恨不能把我从世上抹掉,那我图啥还要捧着她、敬着她?”
  沈振武摇摇头:“话不能这么说……再不对,她也是你娘啊。没她,哪来的你?你可以不高兴,但总得给她一次回头的机会吧?”
  父女俩第一次,话茬对不上了。
  不过宋窈心里门儿清。
  这结果,早就在她意料之中。
  沈振武有多黏姚玉珍,她上辈子早看透了。
  “姚玉珍确实给了我这条命,按理,我该谢她。”
  沈振武刚想点头,宋窈接得飞快:“可要这命,是拿来让我当替身、当垫脚石、当出气筒的,那这命,不是恩,是枷锁。”
  “这……”沈振武张着嘴,一时卡壳。
  憋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闺女,你这话……好像还真没法反驳……可你妈她,估计就是还没转过弯来,压根不信你是她亲生的。等真信了,说不定……马上改!”
  宋窈听完,就轻轻晃了晃脑袋。“你这回真想岔了。你信不信?哪怕有人把调查报告拍她脸上,她照样不会对我改口。”
  沈振武这回连眼皮都没眨:“绝不可能!她要真这么干,不是傻就是疯!”
  宋窈听了,嘴角一扬,笑得有点深:“那咱赌一把?”
  话刚落地,车已经稳稳停在医院门口。
  姚玉珍刚被推进急诊室抢救完,人醒了,命保住了。
  可整个人眼神空荡荡的,没一点活气。
  “妈……你别吓我啊!”
  沈霜霜哭得直打颤,死死攥着病床栏杆。
  屋里还站着几个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正皱着眉看她俩。
  “姚女士,有啥过不去的坎儿,非得用刀子划自己手腕?”
  姚玉珍一听,干脆把眼睛闭得更紧。
  “我当妈的,连亲闺女都护不住,我还活着图个啥?不如死了干净。”
  最近沈家的事,早传遍了京城大小圈子。
  纪羡北前天被执行死刑,当晚,他亲妈就抱着遗像堵到沈家门口,边哭边骂沈霜霜是毒妇。
  再睁眼,已是今早。
  沈霜霜守在床边,眼泪汪汪地说:“爸说……今天要带宋窈去派出所上户口。”
  姚玉珍脑子嗡了一下,手一抖,抄起玻璃杯就往胳膊上划。
  她没叫出声,只把牙咬得死紧,下唇渗出血丝。
  “外面骂声一片,你已经快站不稳了。要是沈振武这时候真把宋窈写进户口本,人家立刻掉头捧她、躲你。霜霜,妈这是替你抢时间!”
  沈霜霜吓得发抖,嘴唇哆嗦着。
  她抽噎两声,还是含着泪点头。
  “快,打电话让吴玉枫马上过去拦着!记住妈后面说的话……”
  姚玉珍喘了口气,又补了一句:“让他堵在门口,别硬闯,就站在那儿,等沈振武抬笔签字再冲进去。”
  姚玉珍算得很准,吴玉枫果然在签字前冲进了派出所。
  她料定,只要沈振武听说她割腕,立马会撂下笔,拔腿就跑回家。
  他过去三十年里都这样,没一次例外。
  可她万万没想到。
  宋窈随口两句,就把沈振武钉在原地了。
  姚玉珍躺在床上琢磨:是不是该换种法子对付沈振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