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一哭，不是软弱，倒像一只龇牙防备的小狼崽，终于闻到亲爹身上的味道，终于能卸下防备了。
沈振武其实啥都清楚。
知道她刚从乡下回来，就被养父母当牲口使唤了十几年，挑水劈柴喂猪扫院子，一天睡不到四小时。
知道她在南惠市为护着他留下的老部下，连挨三场狠揍。
知道她回京才半月，身子刚有起色，转头就被泼污水、被堵门。
他也早就暗暗动了手，该关的关，该撤的撤。
所以今天才没一见面就掰扯那些糟心事，生怕显得自己光顾面子，不管女儿死活。
可现在看着宋窈发抖的肩膀，听着她哽咽的话语，沈振武鼻子一酸，眼睛发烫。
“从今往后，谁再敢朝你吐唾沫。那就是往我脸上啐！我沈振武亲自上门，让他一家子，跪着舔干净！”
宋窈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
“爸，外面的人您随便怎么收拾都行，可家里这摊子事儿……真不好掰扯啊。”
沈振武心头一沉，声音有点发哑：“你……是指你妈？”
“嗯。”
宋窈语气轻飘飘的。
“那天在医院，她就站在我面前，一字一句告诉我，就算哪天查出来我才是她亲生的，她也照样只认沈霜霜一个。她女儿，从来就只有沈霜霜。”
沈振武当场愣住，嘴唇动了动，又闭上，半晌才迸出一句：“她脑子让驴踢了？！”
宋窈下意识按住心口，那儿闷闷地疼。
“她要是压根不稀罕我，当年干嘛把我生下来？沈霜霜那对亲爹妈，打我骂我整整十来年，姚玉珍呢，把沈霜霜当宝贝一样捧了十多年。沈霜霜早比我顺风顺水一百倍了，她图啥？”
她喃喃自语似的说完，车刚好停在户籍办事大厅门口。
小黎轻轻敲了敲驾驶座后窗：“沈领导，到了。”
沈振武长长呼出一口气，把翻腾的情绪使劲往下压，又抬手抹了把脸。
“闺女，先别想那些了。咱先把户口办妥，等日子久了，你妈气消了，慢慢就想明白了。”
宋窈垂下眼，没接话。
心里头却是一凉。
白费劲了，根本没撬动沈振武对姚玉珍的那份情分。
也是，二十多年枕边人，哪是我这个刚认回来的生面孔三两句话就能动摇的？
她迅速把情绪藏严实了，只点点头：“好，听爸的。”
沈振武脸上立马绽开笑，牵着她大步迈进办公楼。
里头早有专人候着，一见他们进门，立刻迎上来带路。
工作人员微微颔首，做了个请的手势，转身引向办公室。
之前电话里沟通过，材料全备齐了，就差签字盖章。
“恭喜沈领导！找女儿找了快二十年，今天总算团圆了！真是老天开眼啊！”
那个年轻办事员嘴真甜，几句话说得沈振武眉开眼笑，连带宋窈也翘了翘嘴角。
她客客气气点头：“麻烦您了。”
对方麻利地推来一叠表格：“所有流程都走完了，二位确认无误，签个字，您家千金就能正式落进您的户口本啦！”
沈振武乐呵呵地摸出笔，刚要下笔。
“砰！”
一声响，门被猛地撞开。
吴玉枫脸色铁青冲进来，身后两个保安急得直喘，硬是没拦住。
他头发微乱，领带歪斜。
“领导！夫人出大事了！现在躺在家里动不了，您快回去看看啊！”
他嗓音发紧，气息不稳，没敢往前再迈一步。
“啥？！”
沈振武一下站起来，椅子直接被带翻在地。
他脑中一片空白，转身就要往外冲。
宋窈却站着没动，语气平平静静：“爸，要不先打个电话问清楚？真这么急，让他们直接送医院，咱们过去碰头更快。”
沈振武一怔，马上回头问办事员：“你们这儿电话在哪儿？”
他松开门把，目光扫过桌面，最后落在办事员脸上。
那人哪敢耽搁，拔腿就带路。
他绕过椅子，快步走向办公室右侧的小隔间。
门内桌上摆着一部黑色座机。
吴玉枫盯着宋窈，眼神暗得像结了冰。
那边电话刚接通，沈振武语调已恢复镇定：“说，你妈到底怎么了？”
沈霜霜一听是他，话没出口，先嚎上了。
“爸，你快回来一趟！妈出事了，胳膊上全是血，直往下淌啊……呜呜……”
沈振武直接插话：“别愣着！马上送医院！”
“那你呢？你不马上过来？”
沈霜霜声音一下子发紧，手指用力攥住手机，“妈都这样了，你人还在外头晃悠？现在不是说别的时候！”
沈振武低头看了眼表，“你们先救人，我开车过去，二十分钟内到。”
“二十分钟？！”沈霜霜脱口喊出来。
话音还没落，听筒里就换成了姚玉珍的声音，又轻又哑。
“沈振武，听清楚，你要敢把宋窈的名儿写进沈家户口本，我就躺床上不起来。你不回来，我不去医院。”
沈振武当场火冒三丈：“玉珍！你是不是脑子烧糊涂了？拿命当儿戏？！你躺在那儿不动，医生怎么查？”
“我是认真的。”
啪一声，电话挂了。
沈振武攥着手机，整张脸绷得像块铁板。
办公室里几个人全缩在椅子上，连头都不敢抬。
宋窈就站在门边，话全听见了。
心里直叹气。
果然是这么回事！
哪来的危重？
压根就是姚玉珍听说他要带自己去落户，立马割了道口子吓人。
她看着沈振武僵在原地的背影，轻轻开口：“早该想到的。这屋檐底下，要么只有她们在，要么只有我在，从来就没有两全的时候。”
声音低低的，带着点凉意，还有一丝藏不住的疲惫。
不是演的，是真累透了。
沈振武倏地转身，眼睛发亮：“走，手续不停！材料我刚才检查过了，没什么问题！”
宋窈一怔，抬起头，有点不敢信。
“你……真不怕她……”
“怕？”
沈振武苦笑一下，声音却硬得像石头，“她不是三岁小孩，自己的选择，自己担着！要是她觉得，自己活不活，就值宋顺强和刘玉敏闺女一个户口本，那我也拦不住。”
意思很明白：你想闹，随你便。
可老婆和闺女，在他心里一样重，谁也不能被牺牲。
他能为女儿豁出命，也能为老婆挡刀子。
但绝不允许有人威胁，来逼他掐灭女儿最后一丝指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