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跨进门槛，杨添下巴一抬。
“还钱！”
宋鹏飞和郑翠云俩人也不是省油的灯。
之前为摆平派出所那档子事，家里卖了半头猪、借了三户亲戚的钱。
这会儿杨添又上门讨那两百块，气儿一下就顶到脑门子上了。
派出所要的钱，他们咬着牙也得给。
可杨添？
哼，不给！
郑翠云立马叉腰跳出来，手指头快戳到杨添鼻尖上。
“还钱？哪来的钱？”
“谁欠你钱啦？脸呢？”
“啪！”
杨添胳膊一抡，手腕甩出劲风，清脆一记耳光甩在沈玉洁脸上。
“哑巴了？说！”
沈玉洁眼泪哗哗淌，手死死捂着通红的脸颊。
杨添撸起袖子，还想去抓沈玉洁的胳膊。
宋鹏飞一把拦住，左手攥住他手腕，右手往前一横，挡在他胸口。
“嘿，你站住！”
杨添再咋说也是个上门女婿。
在老丈人家这么横着走，明摆着没把宋鹏飞这个大舅哥当回事。
要是今天宋鹏飞光看着不吭声。
往后村里人见了他，怕是连句鹏飞哥都不愿意叫了。
他二话不说，右腿往前半步，腰一沉，肩膀猛地一顶。
就把杨添左肩撞得晃了一下，身子歪向右边，差点带倒了门边的搪瓷脸盆架。
“干啥呢？撒酒疯？”
“真拿自己当盘菜啦？”
宋鹏飞眼皮一掀，眼珠子定在杨添那张泛红的脸。
“这是我家院子，不是你杨家晒谷场。你家的稻子再金贵，也不能摊到我晒辣椒的竹匾上。”
旁边几个宋家本家亲戚，也顺势凑上来劝。
“玉洁家的，有话好好讲嘛，吵吵嚷嚷像什么样子？你爹坟头草都三尺高了，还在这儿摔盆砸碗的？”
“就是嘛，关起门过日子的事，非拉到大门口来闹？让外人看笑话，你脸上光彩？”
“看看玉洁这眼睛都肿成啥样了？嫁过去这么多年，你让她吃饱过几顿？穿暖过几回？她冬天洗衣服，手指头裂口子结血痂，你递过一块肥皂没有？”
七嘴八舌，全冲着杨添一人。
杨添扫了一眼宋鹏飞和他媳妇郑翠云。
两人脸上那副你又能拿我咋样的表情，心里彻底凉透了。
这钱，铁定是要不回来了。
他嘴角抽了抽，冲那两口子连点三下头。
“行、行、行……”
说完，突然抬手直指沈玉洁。
“你记住！这钱你不掏，以后你踏进我家门槛一步，我就打断你的腿！”
话撂完，转身就走。
沈玉洁愣在那儿，嘴张着，没发出声。
“当家的！当家的啊。”
她抹着泪想追，手指刚碰到门框。
杨添猛地回头。
“你敢跟一步试试？”
沈玉洁立马僵在原地。
她扭头看向弟弟宋鹏飞，宋鹏飞立马低头抠指甲。
沈玉洁几步冲到他面前，哭得肩膀直抖。
“鹏飞啊，姐不是跟你喊穷，你瞅瞅，你亲眼看见的！杨添他不是人呐！钱要不回来，他是真能活活打死我的呀！”
宋鹏飞叹口气，两手一摊。
“姐，你问我要钱，可谁又给我钱呢？我上个月工资还没发，账本都在柜子里压着，你自己翻去。”
郑翠云往腰上一叉，胸往前一挺，几乎要戳到沈玉洁鼻子上。
“对！哭啥哭？救你亲妈，你不出力出钱，谁出？”
“才要你二百块，你这就装死？小时候咋没有掐死你算了？你五岁尿床，六岁偷吃供果，八岁把灶膛灰抹我脸上，那时候咋没让你饿死？”
郑翠云嗓门一拔高，手指直戳宋鹏飞胸口。
“你倒是说说，哪回咱家欠过你们宋家的？哪回咱家没把饭桌上的最后一块馍掰成两半分给你们？”
“有本事，你去找那个阔气小姐哭去啊！”
宋鹏飞刚张嘴，郑翠云便劈头盖脸堵了回去。
“她坐小轿车回来那天，你咋不去路口接？她进村时踩着高跟鞋，你连句问候都没递上，现在倒想起来喊冤了？”
有人立刻接茬。
听说宋窈真回来了，坐小轿车来的，衣服亮得晃眼，人整个换了一副模样！”
两家村挨得近，谁家出了点事，风吹草动都传得飞快。
郑翠云立马抬手朝吴家庄方向一指。
“你不去？那我现在就送你去！”
她一把拽住宋鹏飞胳膊。
“腿长在你身上，嘴也长在你脸上，你怕她，我可不怕，她敢不认旧账，我就敢当着全村人的面，一句句给你数清楚！”
围观人群又嗡嗡议论开了。
“啧，宋窈这人也真是凉薄啊。玉洁家一口奶一口饭把她拉扯大，结果人家认回亲爹亲妈，发了财，不帮一把就算了，咋还反手把玉洁她妈抓进派出所去了？”
话音刚落，三个中年妇女同时撇嘴摇头。
“哎哟，这心可真够硬的！”
一个穿蓝布褂子的老人拄着拐杖往前挪了半步。
“当年她发烧到四十度，玉洁妈整宿整宿不睡觉，拿酒给她擦身子，扇风喂水，连自己月子里的奶都没舍得挤出来给孩子吃。”
沈玉洁眼圈一红，嘴一瘪就开嚎。
“我可不是瞎讲啊，她小时候在我们家吃的是啥？穿的是啥？没有我妈，她能平平安安长到这么大？”
“结果倒好，翅膀一硬，转头说我家把她拐走的！”
沈玉洁喘了口气，指甲掐进掌心。
“她亲妈来接人那天，她连回头都没回一下，书包都没让咱收拾，自己拎着个破塑料袋就走了。”
“还逼着我们赔一大笔钱……这一下子，家里连年都快过不下去了！”
沈玉洁猛地掀开袖子，露出小臂上几道浅褐色旧疤。
“这些，都是去年卖猪钱被扣光后，我妈剁肉时手抖砍的。”
旁边立马有人搭腔。
“玉洁别哭，人家都不认你这份情了，你还捂着热脸贴她冷屁股干啥？干脆去吴家庄嚷嚷嚷，让全村人都听听，她温宋窈到底是个啥样人！不然她真当自己是凤凰，踩着你们家飞上天了！”
“可不是嘛！养个白眼狼，最后反被咬一口！”
“没你们宋家那几年照应，她爹妈就算金山银山堆着，她小命早饿没了！”
“对喽！”
这话一落，沈玉洁转身就冲郑翠云和宋鹏飞直拍大腿。
“咱去找她！”
她顺手抄起门边竹扫帚，在空中用力挥了两下。
“她不是爱摆谱吗？今儿我就让她在自己家门口，把从前吃的、穿的、用的，一笔笔给我吐干净！她倒是风光了，开小车、住新屋，可我家呢？连腊肉都没舍得挂两根，这年怎么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