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你刚才到底在干啥？”
她松开手，后退半步，鞋跟磕在地砖接缝处，发出清脆一响。
“丢脸都丢到医院门口了，还不够？”
吴新胸口一闷，声音低了八度。
“丢脸？”
“我丢哪门子脸了？”
“我不全是为了你？我还图啥？图你天天甩脸色？图你一句好话都不给？图你连句谢谢都懒得说？”
何薇立马呛声。
“谁要你为我了？谁让你多管闲事了？谁让你替我出头了？”
“不是为你？你摸摸我这张脸！”
吴新一把抓过自己左脸颊。
“乌青还没退呢！昨天下午挨的那一拳，骨头到现在还发麻！”
“挨了打连句公道话都说不出，大清早就跟着你跑来挂号、排队、赔笑脸，合着我在这儿当免费劳力呢？结果呢？你倒好，站在旁边看戏，连个眼神都不肯给我！”
何薇嘴巴张了张，硬是没吐出半个字。
吴新在后头跺脚喊。
“这辈子算是栽你手里了！”
宋窈和黎寒宸溜达着吃了顿敞亮的，回到病房才刚过八点。
九点差几分，房门被轻轻叩了三下。
程领导提着保温桶、水果篮推门进来了。
他笑呵呵问。
“宋窈啊，身子舒坦点了没？胃还闹不闹？腿软不软？心口闷不闷？”
宋窈乖乖点头。
“好多啦！谢谢程领导惦记，还特意跑一趟，怪不好意思的。”
程领导连连摆手。
“该我惭愧，这事儿本该早盯紧的。不该让你们受这个委屈，更不该拖到今天才上门。”
话锋一转，他笑着试探。
“那个……何薇她们，上午来过了吗？”
宋窈立刻切换成诉苦小能手模式。
“来了来了，“我连早饭都没扒拉两口呢，人家母女俩就冲进来，她妈二话不说咚一下跪地上了！”
宋窈拍拍自己胸口，夸张叹气。
“吓我一激灵！手里的牛奶差点泼出来，心跳直接飙到一百八！”
“要不是这一跪，我今儿一早就收拾行李走人了。病历我撕了，押金条我都攥手里了，连出租车都约好了。”
“结果肚子一紧，心慌慌的，跟黎寒宸合计了一下，干脆保险点，再多赖一天医院。反正医生也说了，再观察二十四小时更稳妥。”
程领导听完，脑门一跳，心说杨雷这下真是捅了马蜂窝，脸上却笑得格外温和。
“对对对，娃最重要！那……杨团长家那边……”
他顿了顿，嗓子有点发紧。
“唉，我这活儿，确实没干利索！责任在我，没及时掌握情况，也没把思想工作做细做实。”
他一骨碌从椅子上站起来。
“你先歇着，我过会儿再过来瞅你。”
宋窈朝他晃了晃手，指尖轻轻摆动，手腕微抬。
“您快去忙吧，真不用专程跑一趟！黎寒宸在这儿陪着我呢！”
程领导转身走了。
宋窈顺手剥了个葡萄，指甲掐进果皮边缘，轻轻一撕，果肉完整露出。
她丢进嘴里，舌尖压住果粒。
她转头问黎寒宸。
“哎，你说他们啥时候再来？”
黎寒宸琢磨了一下，拇指无意识摩挲着军装袖口的扣子。
“估摸着今天下午就得来，搞不好现在路上了。”
宋窈点点头。
“我也这么想。”
拖不到明天，因为宋窈早放话了。
多躺一天，就意味着明天准出院。
万一他们晚来一步，扑个空，那才叫尴尬呢。
程领导一回办公室，立马让人把杨雷叫来。
“你脑子灌水啦？”
“天天琢磨些啥呢？”
“捅出这么大篓子，你还跟没事儿人似的？”
杨雷还一脸懵。
“何薇她……”
他以为又是何薇惹祸了。
确实是何薇惹的祸，可……
“说的是你！”
“昨天梁领导咋跟你说的？”
“亲自赔不是！亲自赔不是！……”
程领导把手一摊，一下下拍着大腿，反反复复念叨，末了抬眼盯他。
“怎么？这亲自俩字，你不算在里头？”
“能不能用点心啊？”
“我……”
杨雷当场卡壳，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再说你丈母娘，别老使赖皮招数行不行？当别人是好拿捏的面团？”
“都啥年代了，张口就跪、抬腿就磕，演苦情戏呢？”
“真打你脸上了，你也未必笑得出来。”
杨雷结结巴巴，脸涨得通红：“她……”
程领导干脆挑明了说。
“你丈母娘、你媳妇，大清早就直奔病房，扑通跪下、咚咚磕头，额头都磕红了，膝盖也压出了青印子，护士长拦都拦不住……”
他又一拍大腿。
“图啥？图啥呀这是？”
“我……我不清楚。”
杨雷只能硬着头皮答。
“你当然不清楚，压根就没上过心！连她们啥时候去的、说了啥话、做了啥事，全都不知道！”
杨雷低头不吭声了。
“赶紧的！回家把你媳妇、丈母娘全揪出来，洗把脸、换身衣裳，一块儿去医院！木头桩子似的，气死人！”
杨雷点头，扭头就走。
结果一回家，人全没了。
何薇去厂里上班了，吴新也早溜回家去了。
桌上还留着半碗没动过的稀饭，碗边沾着几粒米。
杨雷只好出门找人，先奔何薇上班的工厂。
何薇被喊到门口，脸色黑沉沉的。
杨雷劈头就问。
“你怎么跑来上班了？”
何薇翻个白眼。
“不上班，你养我啊？房租要交，粮票要买，连肥皂都没剩两块了！”
杨雷瞪圆了眼。
“跟我走！”
“干啥？”
何薇脖子一梗，也瞪回去。
“去医院！”
“不去！”
何薇斩钉截铁。
“你不走？这事是你跟你妈一起捅出来的，你倒不去了？”
杨雷脸都气歪了。
何薇张了张嘴，一句话堵在喉咙口，脸瞬间烧得通红。
“去啦！可人家压根不搭理咱，连门都不让进，还能咋办？”
“我妈都跪下了，还不够？还要咋样？”
这话一出口，杨雷整个人愣住。
“谁叫你妈跪的？！”
何薇眼圈泛红，声音发颤。
“那你说啊，到底要咋样？到底要咋样？”
“难不成真把我们押去枪毙？”
“枪毙就枪毙呗，我还怕她不成？”
“有本事现在就把我拉走！”
她站在厂大门外，扯着嗓子喊完。
杨雷胸口剧烈起伏，手攥得指节发白。
他盯着何薇的后脑勺，嘴唇绷成一条直线。
几秒后，又猛地松开。
“行，随你便！人是你妈推倒送进医院的，想赖着不认、想耍横、想闹天闹地，都随你！反正跟我没半毛钱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