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手捋了捋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又从衣兜里掏出一把折叠扇。
  “我还合计呢,咱能不能撞上?嘿,真就撞上了!”
  她扇子一合,敲了敲掌心,眼睛弯成一条线。
  话音还没落,旁边一对小夫妻停下脚步。
  男的盯着摊子上挂的小木牌直眨眼。
  “两串手串一块八?”
  他往前凑了半步,伸手想碰又缩回来,侧头问媳妇。
  “这字儿写得真板正。”
  “老板,单卖一串咋算价?”
  “一块钱一串!”
  宋窈脆生生回。
  她伸手从竹篮里捞起一串,递过去。
  “您拿手上掂掂。”
  “嚯,不便宜啊?”
  “这可是玛瑙石串的,不是地摊上那种哗啦响的玻璃珠子,您摸摸看,沉甸甸、润乎乎的!”
  “您试试?”
  宋窈顺手从架子上挑了一串青白相间的玉石手串递过去。
  女人接过来,往手腕上比了比。
  “咦?还真搭!”
  宋窈又麻利拿下一只水头十足的碧玉镯子,镯身泛着柔润的光。
  “配个镯子,整个人都亮起来了!”
  女人低头一看,腕上翠色流转,嘴角顿时翘起。
  “哎哟,真好看!”
  “那当然!姐姐您这气质,穿草绳都像戴金链子!”
  宋窈笑嘻嘻说。
  女人捂着嘴咯咯笑。
  “那这俩加起来多少钱?”
  “手串一块,镯子三块,一共四块,再送您一根彩虹头绳!”
  男的立马皱眉。
  “四块?听着怪别扭……”
  他刚咧嘴,宋窈眨眨眼,手指在摊布上轻轻一点。
  “看嫂子这么俊,给您抹个零儿,三块八!”
  “八八八,好运连连!”
  她声音朗亮,一口气把话甩出来。
  “那头绳还给不给?”
  女人笑问,眼里带着点打趣的光。
  宋窈手快,当场拆开一包新头绳。
  她抽出一根红黄蓝绿渐变的彩虹头绳,塞进女人手里。
  “给!必须给!您今儿不掏钱,光站这儿跟我聊会天,我也送!”
  说完,还冲人家俏皮地挤了下右眼。
  这一眼是冲着女顾客去的,齐西在旁边站着,耳朵尖一下就烧红了。
  那男的生怕媳妇再看别的,火速掏出三枚硬币,一枚一枚数进宋窈掌心,攥着女人的手腕就往人堆外拽。
  “这镯子怎么卖?”
  又一个大妈凑近问,手已经伸向摊子边沿的木盒。
  摊上吆喝这事,卫桂兰一般只打下手。
  张嘴说话拉客,基本全靠宋窈撑场子。
  跟余娜娜搭话的活儿,自然就落到卫桂兰肩上。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纳闷道:“大姐,您俩今天带的东西不多啊?”
  卫桂兰一边整理柜台,把散落的彩绳按颜色归类捆好,又将几枚铜铃重新穿上线挂在木架钩子上,一边笑道:“不敢多带呀,就摆一上午摊,中午前就得收摊回家喽。”
  余娜娜一听更瞪眼了。
  “才干半天,就赚两百?”
  她赶紧压低嗓门,小声嘀咕:“真能卖这么多?”
  卫桂兰也把声音放轻,朝人群那边努努嘴。
  “您瞧瞧这人山人海的,全是外地来的游客,买得可欢了!刚那戴草帽的小伙,一口气买了三条手链,还问下次啥时候来。”
  余娜娜扫了一眼来来往往的人,视线最后停在了马路对面。
  姚玉珍她们那摊子上。
  今天人还不少,围了一小圈。
  她忍不住扭头问。
  “大姐,对面那俩姑娘卖啥呢?”
  一提姚玉珍,卫桂兰脸上的表情愣了一下。
  “哦,也摆摊卖手链的。”
  余娜娜眨眨眼。
  “她们也会编这个?”
  “会啊!”
  卫桂兰点头。
  “手链、发卡,两样活儿都不费事,上手快得很。昨天还见她们在路边练打结,手指都磨红了。”
  宋窈刚好没客人,转过身,笑眯眯地说:“余阿姨,您要是想干,咱就能一起干!”
  余娜娜赶紧摆手。
  “哎哟,别误会,我没那想法……就是随口一问。”
  她心里直打鼓,生怕宋窈觉得她图人家生意,特意过来套话。
  话还没说完就忙着撇清。
  结果宋窈一扬眉,特实在。
  “我是真想跟您合作!您卖,货我包供,行不行?”
  “您单卖一种,赚得少,我这儿啥款都有,您挑着上,流水多了,赚得反而更多。”
  宋窈把一叠印着不同花色的布料样册推到余娜娜手边。
  她报出的价格比批发市场的均价低五个点,还补了一句。
  “您试卖三天,我每天派人来记销量,数据摆在这儿,您自己算账。”
  “再说,货先拿走,卖出去再结钱;要是压手了,退回给我也成,不给您添一点负担。”
  她下意识扭头找齐西。
  这孩子才多大?
  可做事老练得不像话。
  村里人都说,余娜娜家这小子,说话比大人还准。
  平时她拿不准主意,总爱听听儿子咋看。
  齐西念过书,脑子活,点子正。
  这次来京市,也是他拍板定下的。
  他要来城里读书,放心不下妈一个人在家。
  怕她被村头那些碎嘴子挤兑,怕她扛不住事儿。
  可余娜娜舍不得那两亩地。
  1960年冬,她抱着三个月大的齐西躲在地窖里。
  听见上面有拖拉机声,爬出去扒着垄沟往里看。
  发现有人在偷拔萝卜缨子,她抄起锄头守了一整夜。
  有地,心里踏实。
  齐西却说:“妈,咱就俩人,守着地能守出啥名堂?现在机会都在城里,往前走一步,路才宽。”
  还真让他说着了。
  来了才几天,她就觉出味儿来了。
  这城里的活法,和村里压根不是一个节奏。
  所以宋窈刚把话撂这儿,她立马转头找齐西拿主意。
  齐西冲她轻轻点了下头。
  余娜娜咽了口唾沫,喉咙里有点发干,又问宋窈。
  “这……真不麻烦你?”
  宋窈笑着摇头,嘴角弯起,眼睛亮亮的。
  “哪来的麻烦?您卖一件,我进一笔账,乐还乐不过来呢!”
  “成!”
  余娜娜一拍大腿。
  “那我今儿起,就跟你们搭伙干!”
  宋窈这回又开张啦!
  余娜娜没急着走,齐西也留了下来。
  娘儿俩就站在边上,眼巴巴瞧着学手艺。
  到晌午那会儿,宋窈带来的货已经快见底了。
  估计是放假人多了,她明显觉出路上行人变密了,三三两两老往摊前凑。
  姚玉珍那边也搞了同样套路的促销,摆出降价牌子,吆喝声比宋窈还响。
  可愣是没抢走她一单生意。
  过了十二点,问价的人越来越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