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面来得太过突如其然，使得冷静如方珏都不免尴尬地拍了拍身上沾染的尘土，站了起来：
“你……？”
他一下子没了下文，只死死地盯着她。
好在叶蓁比他更快恢复理智，只迅速地反手掩上了直播间的门，隔绝了内里听到外面的声音，而后向他展示了一下手中的水杯：
“我出来倒水。”
方珏低了低眼，戳穿了她的谎言：“我记得你直播间里有配饮水机。”
末了，他还注意到了她另一只手上死死拿着的手机：“而且倒水应该用不着拿手机。”
她迅速地熄了屏，咬牙切齿地挑衅：“我准备一边到前台喝水一边手机外卖叫餐，不可以？”
没想到他的眼睛比她想象中还要尖，竟在她熄屏前一秒便已经看清了她屏幕上的内容。
他无故感觉有几分愉悦，情不自禁站直了身子，微笑起来：
“我不记得我司还有这项业务，不过你想吃什么但说无妨。”
“……”叶蓁恼羞成怒了，“行了，是准备给你打电话来着。”
小助理正在直播间帮忙抽奖，她正好有时间出来喘口气，又想到关于那个毛霉菌患儿的一些想法还可以进一步完善，便打算直接给他打个电话。
没曾想一打开直播间门口便坐着一个人，乍一看简直像是一头被主人无情遗弃的大狗。
谁家好人直接坐人门口地板上啊！
让同事看见了还以为是她耍大牌来着！
方珏看她脸上一瞬间千百种表情掠过，不觉弯了弯嘴角：“嗯，你说。”
“也许可以在通过这一轮寄生后想办法开启黄金黑市，只要能够联系得上黑商我们就能够有办法转移人口。就算科技无法让那个身患毛霉菌的小孩起死回生，或许也有办法保留他的大脑意识，在方舟机器里过上健康的一生。”
方珏注意到她说话时已经自然地将她自己纳入了账号使用者的范围内，心情大好地重复了一遍：“我们？”
叶蓁会错了意，当即大惊小怪地瞪了瞪眼：
“废话，当然要带上我，国服除了我以外还有哪个玩家能够跟黑商建立起私交？”
“……嗯。”
倒也确实。
那边的叶蓁摸了摸下巴，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不过这个玩法并不具有普适性。多数玩家并不能做到不同账号转移互通，所以不用写到攻略帖里去。这点只是为了防范有眼红的人如果非要在评论区里跟你抬杠，说你只要大奖、见死不救准备的。”
她直播《第二人生》多年，早已经知道了众口难调的道理。
因为是游戏世界，且游戏的宽容度给得过分高，所以人的道德标准也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放得足够低，但偏偏这个游戏的世界又做得极其真实，由此分出来的派系也就尤其极端。
她曾经因为在游戏里过路踩踏草坪而被骂，也曾因为没把一家子全灭口而被骂。
长此以往，早已脱敏。
怎么都被骂，所以怎么也都是对。
但是她倒是很担心方珏会受不住网络喷子。
方珏头一次没有率先询问游戏上的问题，而是直来直往地问道：“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号是我的？”
叶蓁得意洋洋地耸了耸肩：“太聪明了，没办法。”
3264，在九宫格输入法里，是“方”。
一切都可以解释得通了。
从为什么最近他的眼下总是两痕疲倦的青黑，再往前推到为什么方珏会一口咬定那个冒充的人决不是真正的“神秘人3264”。
然后是为什么“神秘人3264”会在无需维护的情况下打赏那样多礼物，给了她翻身后的第一波流量，让她得以从前司放心无忧地跳槽到这里。
果然还是自己太强了，才能够让人如此处心积虑地挖墙脚啊！
叶蓁感叹。
她低头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好了，我要继续直播了，大约两个小时后下播，期望到时候能够在论坛上听到你的好消息。”
“我们的好消息。”他固执地纠正。
她一愣，随即无语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好了，我们我们……咬文嚼字的，真是。”
“叶蓁。”他陡然郑重其事地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叶蓁脚步一顿，回身望他。
平时她对于程序员的刻板印象太重，总觉得是很干瘦萎靡的眼镜宅男形象，连带着初见方珏时的惊艳感也被这个程序员title消弭了不少。
如今陡然从这个角度看他，才发现方珏比自己想象中要高大得多。
走廊里冷色的白炽灯从他身后打过来，投下来长长的影子，笼罩住她。
突然，他往前走了一步，而后像是预判到她会同时退后一般，一手握住了门把手，控住了被她压得往后开的门板。
这几乎已经是半个拥抱。
他实则有给她留出半边空间，默许她如果感觉不安可以随时逃跑，但她没有动，只是在原地看着自己。
一张脸隐在阴影之中看不清晰，只有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是真切的，闪动着几分困惑，但没有惊吓和厌恶。
她并没有讨厌自己，即使是在明白了真相以后。
方珏忍不住松了口气。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她终于开口。
他脑子中有很多句话在转，但最终真心实意说出口的却是一句：“我很想跟你继续一起玩游戏。”
铺垫了那么多，结果就这样？
叶蓁嗤笑了一声，故意逗他：“可是这个游戏没有联机模式。”
“可以有。”
他立刻回答，又略带些急切地补充说明：
“我们研发组已经在推行联机计划，目前已经有了内部试用版本，只是还有一些兼容性问题需要进一步测试——所以，很快的事情。我们很快就能够一起玩游戏。”
他猜想如果柳一舟听到这话一定会放肆地嘲笑自己，大喊这是他见过最逊的表白，但这确实是他一直以来最深层也是最真实的欲念：
他希望有一个人能够跟他一起玩游戏。